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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裕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因为他太了解谢秋瞳，当这个女人突然出现在这里的时候，就说明局势已经不受控制了。
但他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这种程度。
心中愤懑又惊怒，他大手一挥，当即喊道：“所有人！后撤百丈！”
他看向远方，大声道：“谢秋瞳！你敢过来吗！”
谢秋瞳看着刘裕的兵全部后撤百丈之后，大船才缓缓靠近，直到岸边。
她目光深邃，站在甲板上，俯瞰着刘裕，声音戏谑又高傲。
“你是我带出来的，你当然很了解我，你十分清楚，只有在局势完全掌握的时候，我才会现身。”
“那么…猜一猜吧，自己是怎么败的。”
刘裕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得到的情报全是假的！我甚至没能察觉到你靠近了！”
“你做了一个大局！长达几年的大局！”
谢秋瞳轻轻笑了一声，缓缓道：“说两三年可以，说一年也可以。”
她语气逐渐变冷：“我是一个记仇的人，也是一个知耻的人。”
“你背刺了我，你以为我不报仇？你一定程度上架空了北府军，你以为我不反省？”
“建康之战惨败，就是因为没算到你这个变数，因此在谯郡养病的时候，我就一直在反省，一直在复盘。”
她看着刘裕，眯眼道：“然后我就发现了一个问题，既然在我养病期间，一半的北府军都只认你了，那唐禹提前调走的两千精锐北府军，不可能没有你的人。”
“你藏了大量心腹在其中，但我没有名单，找不出来。”
“我装作不知情，逐渐去渗透，在下邳联合的时候，我就已经逐渐摸清楚了一些可疑对象。”
“我本想要利用攻打寿春、算计庾亮的时机，通过你的卧底，给你传递假情报，彻底灭了你…”
“但你真是聪明，提前跑回广陵郡，打扬州去了。”
刘裕沉着脸不说话。
谢秋瞳淡淡道：“我并不沮丧，我把你的背刺一直记在心中，早准备好了要给你致命一击。”
“后来我立国了，忙着帮冉闵对抗秦国了，你也灭了晋国，变成了一个庞然大物，实在没机会对你动手。”
“但很快，唐禹给了我一个惊喜。”
“你在三国联攻唐国的时候，失手了一招。”
刘裕一下子攥紧了拳头，低声道：“刘牢之！”
谢秋瞳道：“不错，正是刘牢之。”
“那时候唐禹给我写信，说我手底下的刘牢之，成了你的将领，你大概是太缺人才了，又想着大战在即，灭唐为重，在这件事上处理得不够谨慎。”
“我顺着刘牢之，逐步查清了是谁放他走的，慢慢摸透了你留在我身边的所有卧底。”
“结果令我大吃一惊，我最重视的亲卫队共两百人，其中有十七个是你的卧底。”
“他们能力很强，不断渗透我身边的人，以至于我四个贴身宫女，有两个都开始帮你传递情报了。”
刘裕脸色惨白，听到这里，他心中已经有些绝望了。
谢秋瞳道：“那时候你们正出兵去攻唐，也就是去年年底…”
“我本想立刻利用你的卧底，将你彻底灭了，但乾国内部又出了问题，我发现庾家、谢家和周家的后辈，在秘密联系谢安。”
“内部的危机，使我不得不放过这次机会。”
说到这里，谢秋瞳不禁笑了起来，缓缓道：“唐禹为了阻止我落井下石，煽动冉闵佯攻我，煽动杜实割据…这正好给了我借机翻脸的机会…”
“从那天起，我就极力在塑造我和唐禹的隔阂与分裂，我把利益摆在首位，我轻视我和他的感情。”
“我和霁瑶的谈话，和谢安的谈话，和所有人的谈话，都故意不避开贴身宫女，我让她们把这些消息，全部传递给了你。”
刘裕咬牙切齿道：“然后我认定了你是个狠毒的女人，我认定了你不会帮唐禹。”
谢秋瞳道：“但你差点把我算死了。”
“那时，尹容正好在寿春，帮我训练亲卫军，我为了留住冷翎瑶，放他去唐国保护唐禹…”
“临走之时，他突然给我留了一张纸条。”
“上边写着，我的亲卫队里边，有一个真正的高手，让我平时说话注意点，可能会被听到。”
谢秋瞳目光扫视着四周的船只，声音一片寒冷：“那一刻我才知道，贴身宫女只是对我的第一层监视，更重要的是，亲卫队里边那个高手，可以隔着很远听到我的谈话…”
“这让我完全失去了隐秘，背着贴身宫女都不敢乱说话…”
“我只能继续伪装，表现出对利益和权力的疯狂渴求与誓死捍卫，不断强调江山社稷是首位，唐禹只是次选。”
“为了麻痹你，我连唐禹都瞒着，甚至我和他到了邺城，去了冉闵的地盘，我都不敢说实话。”
“想我谢秋瞳多么果决洒脱的人，这一年多来，却如此拧巴扭捏，真是把我折磨透了。”
刘裕咬牙道：“不对，他跟我保证过，就算是天人之境的高手，也无法察觉到他的存在。”
谢秋瞳冷声道：“保证？武功我是不懂，但我有情报。”
“我秘密给王劭写了信，让他帮我查清楚，在扬州、江州，反正你控制的地界，有没有真正的高手。”
“你以为他一直在守孝？呵，他闲得住个屁！”
“他最终帮我筛选出来了。”
她目光扫视着四周，一字一句道：“杨羲，吴郡人，后搬迁到丹阳郡句容县，司马绍迁都之后，又去了江州鄱阳郡晋兴县龙虎山，拜访诸多道友之后，他梦道写经，笔录仙诰，一时名声大噪，而后突然消失。”
“是受你指派，通过你的卧底‘发掘’，到了我的亲卫队之中。”
“据说他修为极高，百丈之外能听蚊鸣，可以每时每刻都监视我的一举一动。”
说到最后，谢秋瞳目光锁定旁边大船的亲卫队，厉声道：“还不给我滚出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个亲卫忽然爆发出强大的内力，震开了四周众人，飞身踩空，以极快的速度朝着谢秋瞳杀去。
电光石火之间，一声剑鸣响彻夜空，光如匹练，芒如惊鸿，宛如天幕一般将他阻绝在外。
尹容缓缓从船舱走出，来到谢秋瞳身旁，看向那个其貌不扬的中年人，缓缓笑道：“你的确高明，天人之境也的确察觉不到你，所以冷翎瑶都一直没发现。”
“但…我其实也不是一般的天人之境啦，哈哈，我稍微比正常人敏锐那么一点点喔！”
说话间，他手中软剑轻轻一颤，剑光却突然透出数丈远，几乎将江水斩断，溅起无数颗水滴朝杨羲射而去，每一颗都足以洞穿金石。
杨羲大袖一挥，将水滴尽数抹去，身体却是颤了颤，闷哼一声，嘴角和鼻孔都流出了鲜血。
他不禁骇然看向尹容，惊疑道：“水滴之中都蕴含剑气，你…修为高到何种程度了？”
尹容心中一惊，他本以为杨羲名声那么大，肯定扛得住，所以用了两成力，谁知道对方直接吐血了啊。
娘的，莫名其妙老子把道家得罪了…
尹容后悔极了，连忙道：“那毕竟是我巅峰一剑，说实话，我今天状态好，不然都使不出这一剑…”
杨羲深深看了尹容一眼，不再言语，而是直接飞身退后，稳稳落在了刘裕身旁。
谢秋瞳眼中杀气毕露，声音森寒：“知道你为什么败吗？因为你根本不了解我。”
“你虽然知道我睚眦必报，早晚找你算账，却不知道我和唐禹的感情…”
“全天下都以为我心狠手辣，不错，我就是要全天下这么认为，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觉得，我谢秋瞳不会帮唐国，只会在关键时候踩唐国一脚。”
“你或许谨慎，或许怀疑过，但你万万没想到…”
“我连唐禹都骗！”
刘裕喘着粗气，喃喃道：“你难道甘愿做唐禹的垫脚石？”
谢秋瞳笑了起来。
她的眼中倒映着夜空的星辰，声音都变得轻柔了几分：“我一直是他的垫脚石。”
“从我开始认真培养他的那一刻，我就想好了一切。”
“我把恶事做尽，我不择手段去拿到更多的资源，病死之后，再把一切都留给他。”
“我是病人，我早知道我命不久矣，我一直在做他的垫脚啊。”
说到这里，她摇头笑道：“可惜在我想要赴死的时候，他偏偏给我留了一份聘礼，把谯郡给我了，让我好好养病…”
“嘿！老娘命不该绝！”
她看着刘裕，咧嘴道：“我熬过来了，浴火重生了，我重续了志向…”
“我和唐禹，我们可以斗，我们可以争个高低…”
“但我决不允许其他人欺负他！”
谢秋瞳的眼中哪有什么扭捏与拧巴，她早已装够了，现在只剩下畅快。
她傲然道：“如今我终于找到机会，单灭你一国，报你背刺之仇的同时，为唐禹彻底扫清了东部危机。”
“他可以专心对付代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