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宴席散去。
刺史府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陈羡摇着红色小扇，眉头紧锁，看着正在看地图的刘铮，终于忍不住开口：
“主公，您真把新野给了刘备？”
“那可是咱们荆州的北大门啊，刘备此人，虽然现在落魄，但也是条潜龙。您让他守大门，万一他……”
“万一他反咬一口？”刘铮转过身，似笑非笑地问道。
“文渊啊，你觉得，曹操平定北方之后，下一个目标是谁？”
陈羡一愣：“自然是……我们。”
“没错。”刘铮点了点头，“曹操若是南下，首当其冲的便是宛城、新野一线。”
“刘备这个人，你可以说他假仁假义，也可以说他野心勃勃，但有一点，他和曹操，水火不容！”
“把刘备放在新野，等到曹操的大军压境时……”
此话一出，陈羡恍然大悟。
他万万没想到，刘铮的目光，已经看到这么远。
当即深鞠一躬：“主公雄才，羡佩服至极。”
刘铮微微一笑，随即提笔，开始写奏折。
这一举动，立刻就引起了陈羡的好奇心。
曹操奏表刘铮为荆州牧后，他从来没有写过一份奏章。
等到刘铮停笔，盖上荆州牧大印后，陈羡这才忍不住问道：“主公，您这是……”
刘铮没有说话，只是将奏折推到陈羡面前。
陈羡收起小扇，拿起奏折仔细端详起来，眉头顿时皱成了疙瘩。
“上表朝廷，请封刘备为宜城亭侯、新野太守，并确认其大汉皇叔之身份……”
陈羡抬起头，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刘铮：“主公，您这是嫌刘备的名头不够响亮，还要帮他再镀层金？”
刘铮将奏折递给身旁的亲卫，吩咐即刻送往许昌。
随后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文渊啊，你不懂。刘备这种人，你若是一味打压，他反而会像弹簧一样，越压越强，甚至激起天下人的同情。”
“要想废了他，就得捧着他，把他关在笼子里，让他看清这现实的残酷。”
刘铮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
“我在襄阳城外五里的隆中附近，给他修了一座豪华的庄园。名为让他休养生息，等待新野城防修缮完毕，实则是将他软禁在我的眼皮子底下。”
“我要让他亲眼看看，在我的荆州，他那套仁义的把戏，还灵不灵。”
……
许昌，司空府。
曹操看着刘铮送来的奏折，那一双狭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刘铮啊刘铮，你这也是在给我出难题啊！”
“不过……既然你想养虎，那我就成全你！”
曹操大手一挥，不仅准了奏折，还特意加盖了天子印玺，并让人找来族谱证明附带在上面。
在他看来，把刘备这个大麻烦扔给刘铮，让他们两虎相争，自己坐收渔利，何乐而不为？
……
半个月后，荆州，襄阳城外。
刘备那座崭新的庄园内，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随着天使尖细的嗓音落下，刘备颤抖着双手，接过那份明黄色的圣旨，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大汉皇叔……备，终于是名正言顺的皇叔了！”
这一刻，刘备心中的激动无法言表。
这么多年，他顶着个中山靖王之后的虚名，被人嘲笑是织席贩履之徒。
如今，有了这一纸诏书，有了天子的亲口承认。
他刘玄德，终于算是真正挤进了大汉的顶级贵族圈层！
“恭喜大哥！贺喜大哥！”
关羽和张飞也是满脸喜色，围着刘备连连道贺。
“太好了！大哥如今是正牌皇叔，又是新野太守，咱们终于有根基了！”张飞大笑着，恨不得立马去喝上几坛好酒。
然而，负责传旨的官员，也就是刘铮的心腹李建，却在这时笑眯眯地开口了：
“皇叔且慢高兴。我家主公说了，新野城墙年久失修，目前正在加急修缮，且粮草调拨尚需时日。”
“为了皇叔的安全，还要委屈皇叔在这襄阳城外的庄园里，多住些时日。一应吃穿用度，主公全都包了，皇叔只管享福便是。”
刘备闻言，心中微微一沉。
他也是老江湖了，哪里听不出这话里的软禁之意？
但他看了一眼这奢华的庄园，又看了看手中沉甸甸的圣旨，最终还是压下了心中的不安，对着李建深深一揖：
“备，多谢刘荆州厚爱。”
……
既然暂时走不了，刘备也没闲着。
自古以来，得民心者得天下。
虽然兵权被限，但只要能收拢荆州的人心，将来未必不能反客为主。
于是，在一个雪后初晴的上午。
刘备换上了一身朴素但整洁的衣衫，也没带关张二将，只带了两个随从，便微服私访，溜达到了襄阳城外的集市上。
集市上人声鼎沸，并没有因为冬日而显得萧条。
刘备脸上挂着标志性的温厚笑容，看到一位老农正推着独轮车，车上装满了沉重的木炭，车轮陷在雪窝里推不动。
“老人家，我来帮你！”刘备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上前帮忙推车。
老农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车已经被推出来了。
刘备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和煦地拱手道：“老人家，天寒地冻，还要出来卖炭，真是辛苦了。”
“在下刘备，刘玄德，乃是大汉皇叔，暂居此地。若是老人家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
说完，刘备微微挺起胸膛，等待着预想中的场景。
老农感激涕零，纳头便拜，周围百姓纷纷围拢，高呼皇叔仁义。
然而……
老农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看傻子的怪异。
“皇叔？那是啥官？管饭吗？”
刘备脸上的笑容一僵：“呃……皇叔乃是天子的叔父……”
“哦，亲戚啊。”老农撇了撇嘴，从怀里掏出两个铜板，塞到刘备手里，“那个……谢谢你啊大兄弟，这两个钱你拿去买个烧饼吃吧。”
“看你穿得也不咋地，脑子好像还不太灵光，怪可怜的。”
说完，老农推着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刘备握着那两个带着体温的铜板，整个人石化在寒风中。
“这……”
他不甘心，又在集市上转悠了几圈。
看到有孩童跌倒，他去扶，自报家门；看到有商贩争执，他去劝，自报家门。
每一次，他都特意强调自己“大汉皇叔”的身份。
可是，得到的回应，要么是漠视，要么是疑惑。
甚至还有人不耐烦地挥手：“去去去，别挡着我做生意！什么皇叔不皇叔的，能让俺免税吗？”
直到……
一队巡逻的黄巾士兵整齐地走过集市。
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些刚刚还对刘备爱答不理的百姓，此刻却一个个脸上堆满了真诚的笑容，纷纷主动让路，有的甚至把自己摊位上的热食往士兵手里塞。
“黄天军爷！辛苦了！吃个热包子吧！”
“多亏了黄天大将军，今年的雪这么大，咱家里的炭都发够了，没冻着孩子！”
“是啊！那是咱们的活菩萨！听说大将军又要给咱们减免明年的学费了！”
“黄天万岁！大将军万岁！”
……
那一声声发自肺腑的欢呼，那一个个充满崇拜的眼神，如同这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刘备的心口。
他站在人群的边缘，看着那一抹抹明黄色的头巾，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在这里，没人知道大汉天子是谁。
也没人在乎什么大汉皇叔。
他们只认那个所谓的“黄巾贼头”，只认那个“黄天大将军”！
刘备引以为傲的汉室血统，他赖以生存的仁义招牌，在这片被刘铮彻底改造过的土地上，竟然……一文不值！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瞬间席卷了刘备的全身。
他踉跄着退了几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这不是软禁，这是诛心！
刘铮根本不需要派兵看守他。
因为在这荆州，在这民心所向的铁壁铜墙面前，他刘备，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大哥？大哥你怎么了？”
不知何时找过来的张飞，看着面色惨白、满头冷汗的刘备，吓了一大跳。
刘备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这繁华的襄阳城，眼中满是绝望与苦涩。
“三弟……我们……好像掉进了一个出不去的笼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