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年,腊月初八。
这一日,天公作美。
连日来的阴霾散去,冬日的暖阳倾洒在襄阳城的青砖红瓦之上,将这座被红色绸缎包裹的城池映照得如同天宫一般。
刺史府后院,绣阁之内。
巨大的琉璃镜前,王元君静静地端坐着。
几名平日里手巧嘴利的侍女,此刻却一个个屏住了呼吸,手中的动作轻柔得仿佛是在触碰易碎的梦境。
“夫人……这嫁衣,真乃天衣无缝啊。”
贴身丫鬟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展开那件由刘铮亲自设计,格物院耗时月余织造的流光锦嫁衣。
当那件嫁衣披在王元君身上的瞬间,屋内仿佛陡然亮了起来。
深红色的锦缎如流水般贴合着她曼妙的身段,收腰的剪裁勾勒出她盈盈一握的腰肢。
而那宽大的裙摆铺散开来,其上用金线绣制的九只凤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高飞。
王元君看着镜中的自己。
云鬓高耸,那顶纯金丝编织的凤冠轻盈而华贵,两侧的流苏垂在脸颊边,映衬得她原本清冷的面容多了一份摄人心魄的娇艳。
她缓缓抬起手,抚摸着镜中人的脸庞。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几年前那个在长安乱军中仓皇逃窜、满脸灰土的落魄少女;看到了那个在罗山县火光中,为了保全家族而绝望无助的王家小姐。
那是她曾经以为的宿命——流离失所,身如浮萍。
而如今……
“嫂子,嫂子你好美啊!!”一声清脆的惊呼打破了她的沉思。
刘禾像只花蝴蝶一样冲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篮子刚摘下的鲜红梅花。
“哥要是看见你这副模样,肯定连路都走不动了!”刘禾围着王元君转了好几圈,眼睛里全是小星星,“这就是哥说的新时代新娘吗?太好看了!我也要快点长大!”
王元君回过神来,眼角的泪光被笑意取代。
她握住刘禾的手,看着镜中那个高贵典雅的自己,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暖流。
这不是梦。
这是那个男人给她的承诺,是他用铁骑和新政,为她在这个乱世中打下的一片安稳天地。
“吉时已到——!!”
门外,传来了礼官高亢的唱喝声。
王元君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裙摆如红云般流动。
“走吧。”她轻声说道,目光坚定而温柔,“去见他。”
……
刺史府大门外。
并没有传统迎亲的高头大马,也没有八抬大轿。
停在那里的,是一辆足以让这个时代所有人惊掉下巴的神迹。
那是一辆四轮马车,车身由上好的紫檀木打造,雕龙画凤。
但最让人震惊的,是车厢的上半部分。
那里没有用木板或帷幔遮挡,而是镶嵌着大块大块的透明晶体!
这是格物院烧制出的第一批平板玻璃。
虽然因为工艺原因,玻璃上还带着些许气泡和杂质,略显朦胧。
但在汉代百姓和诸侯使者的眼中,这简直就是传说中的水晶宫!
“天哪,那是水晶做的车吗?!”
“太奢侈了,太不可思议了!”
“哇,好羡慕啊,坐在上面一定会很幸福!”
……
人群爆发出一阵阵惊叹。
刘铮今日一身大红色的改良吉服,更显英武挺拔。
他站在马车旁,看着缓缓走出的王元君,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他没有按照古礼那样骑马在前面引路,而是大步走上前,在众目睽睽之下,向王元君伸出了手。
“元君,上车。”
王元君看着那只向自己伸出的大手,没有任何犹豫,将自己的手交给了他。
两人并肩登上那辆水晶马车,同坐于车厢之内。
透过透明的玻璃,车内的一举一动,外面的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刘铮的宣言:在这个新时代,夫妻是一体的,是可以并肩看天下的!
“起驾——!!”
随着一声令下,四匹雪白的骏马拉动马车,缓缓驶入襄阳城的主干道。
……
“轰——!!”
当水晶马车驶上长街的那一刻,整个襄阳城仿佛被点燃了。
十里长街,红妆铺地。
街道两旁的树上、屋檐下,挂满了数不清的大红灯笼。
每隔百步,就有一张摆满酒肉的长桌,那是刘铮承诺的全城流水席。
“刘使君万岁,夫人万岁!!”
“祝使君与夫人白头偕老!!”
“天佑黄天,天佑将军!”
……
数以万计的百姓挤在街道两旁,他们手里拿着彩色的绢花、花瓣,疯狂地向马车抛洒。
漫天花雨,如梦似幻。
这种狂热,不是被官府强迫的,而是发自肺腑的。
因为那个坐在水晶车里的男人,给了他们土地,给了他们尊严,给了他们活路!
观礼台上。
来自江东的老臣张昭,此时正扶着栏杆,满是皱纹的手在剧烈颤抖。
他看着那如海啸般的民心,看着那奢华到极致却又深得民心的水晶马车,脸色惨白如纸。
“这……这哪里是婚礼?”张昭声音颤抖,“这分明是刘铮在向我们展示他的民心!”
旁边,曹操的使者满宠也是面色凝重。
“张公,看来我们都错了。”满宠死死盯着那辆马车,“我们以为刘铮只是武力强横。可今日一看……这等财力,这等技术,这等恐怖的民心号召力……”
“这比十万铁骑,更让人绝望啊!”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惧。
他们本以为这种不设防的游街,会有刺客暗中刺杀。
然而他们万万没想到,没有刺杀,只有满城百姓发自内心的欢呼。
如果这种新政真的推向天下,那他们这些依靠旧世家维持统治的诸侯,还有立足之地吗?
……
而在观礼台的另一侧,一个最为尊贵的位置上。
刘备身着锦袍,以皇叔和主婚人的身份站在那里。
他的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不断向周围的宾客点头致意,仿佛他也在这场盛世狂欢之中。
但他藏在袖子里的手,指甲已经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太刺眼了。
那漫天的花雨,那震耳欲聋的“万岁”声,那辆宛如神迹的水晶马车,还有马车里那对如同神仙眷侣般的璧人。
这一切的一切,都在无情地嘲笑着他的落魄。
他是大汉皇叔,是天子亲认的叔父。
可在这襄阳城,在这些百姓眼里,他刘玄德甚至不如刘铮马车上的一个车轮受人关注。
“刘使君万岁!”
一个被父亲骑在脖子上的孩童,拼命地挥舞着手里的小红旗,声音稚嫩却响亮。
这一声,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地扎进了刘备的心窝。
“万岁……”刘备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字,苦涩得想吐。
在这里,刘铮是天,是地,是百姓心中的神。
而他刘备,只不过是这场盛世婚礼中,一个用来装点门面的吉祥物,一个被供在台上的泥菩萨。
如果不走……
如果不逃离这里……
刘备看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眼中的羡慕逐渐化为了一股决绝的寒意。
“如果不走,我刘玄德这辈子,连给他刘铮当配角的资格恐怕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身后的关羽和张飞使了个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