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业的初冬,雨水总是多得有些恼人。
绵密的雨丝织成了一张灰蒙蒙的大网,笼罩着这座江东的政治中心,湿冷的空气无孔不入,顺着衣领往人骨头缝里钻。
吴侯府内,炉火烧得正旺,却似乎驱不散孙权心头的寒意。
这位年轻的江东之主,此刻正坐在案几前,手中把玩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玻璃杯。
炉火的橘红光芒透过杯身,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彩,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多美的东西。”孙权轻声感叹,手指摩挲着杯壁那不可思议的光滑凉意,“公瑾,你可知道,就这样一个小小的杯子,在建业的黑市上能换多少粮食?”
站在下首的周瑜,身着一袭素白儒衫,身姿挺拔如松。
他微微欠身,声音清朗而冷静:“回主公,若是上月,可换精米五十石。但这几日行情又涨了,据说得六十石。”
“六十石……”孙权苦笑一声,将那价值连城的玻璃杯重重地搁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六十石米,够我江东十个精壮水兵吃上一个月。”
孙权站起身,走到悬挂在墙壁上的巨幅舆图前。
他的目光越过长江,死死地盯着上游那片被涂成鲜红色的区域——益州、荆州,乃至交州。
那片红色像是一团正在蔓延的野火,又像是一头正在打盹的巨兽,压得孙权喘不过气来。
“官渡一战,曹孟德虽然惨胜,但也元气大伤,正忙着在北方舔舐伤口。这本该是我江东进取中原的绝佳时机。”
孙权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奈。
“可如今,刘铮全据长江上游,带甲三十万,富可敌国。他的商队每天顺流而下,带走我们的丝绸、铜钱,留下一堆让我们爱不释手却不能吃不能喝的奢侈玩意儿。”
“公瑾,我有时候在想,刘铮甚至不需要发兵。他只要继续这么做生意,不出三年,我江东的库府里就只剩下玻璃和香水,而士兵手里的刀枪都要生锈了。”
周瑜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寒芒。
他走上前,与孙权并肩而立,目光同样锁定了那条蜿蜒的长江。
“主公所虑极是。刘铮此人,用的乃是软刀子割肉之法。他以奇技淫巧乱人心志,以商贾之利吸人骨髓。这种打法,比真刀真枪更可怕。”
周瑜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的三江口位置重重一点。
“既然生意做不过他,那我们就不做了。”
孙权眉毛一挑:“公瑾的意思是……”
“锁江。”周瑜吐出两个字,语气平淡却斩钉截铁,“刘铮的益州虽富,但也有致命的短板。益州缺铁,尤其是优质的生铁;荆州缺盐,井盐产量不足以供应数百万军民。而这些,恰恰是我江东与淮南的强项。”
“他卡我们的脖子,吸我们的血。我们便断他的粮,锁他的喉。”
周瑜转过身,向孙权拱手一礼。
“主公,刘铮根基未稳,南中刚定,人心浮动。此时若断绝长江航道,禁绝盐铁入川,不出三月,益州必生内乱。届时,那璀璨的玻璃杯,就会变成刺破他喉咙的利刃。”
孙权眼中闪过一丝意动,但随即又有些迟疑:“可是,贸然断绝通商,无异于宣战。刘铮若顺流而下……”
“他不敢。”周瑜自信一笑,“曹操在北,虎视眈眈。刘铮若敢倾巢而出攻打江东,曹操必袭其后。况且……”
周瑜顿了顿,目光投向了厅外那漆黑的雨夜:“我们还有一位好盟友,此刻正等着为主公的一把火,添上一把干柴呢。”
……
一个时辰后,吴侯府正厅,灯火通明。
这是一场规格极高的家宴,并没有太多的歌舞升平,气氛反而显得有些肃穆凝重。
坐在客座首位的,正是从南中一路逃窜至此的刘皇叔——刘备。
相比于之前的意气风发,此刻的刘备显得苍老了许多。
鬓角的白发在烛光下有些刺眼,那身虽浆洗干净却略显陈旧的袍子,与周围江东文武的锦衣华服形成了鲜明对比。
但他坐在那里,那种汉室宗亲的独特气场,依然让人不敢小觑。
酒过三巡,孙权举杯,对着刘备遥遥一敬:“玄德公,近日在江东住得可还习惯?若有什么缺度,尽管开口。”
刘备颤颤巍巍地端起酒杯,并未饮下,而是长叹一声,眼眶瞬间红了。
“多谢吴侯挂念。备乃丧家之犬,能有一瓦遮头,已是吴侯天大的恩德,哪里还敢奢求什么。”
放下酒杯,刘备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声音哽咽:“备只是……每每看到这杯中清酒,便想起益州、荆州的父老乡亲。他们本是大汉子民,如今却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备这心里,痛啊!”
在座的江东文武面面相觑。谁都知道益州现在日子过得不错,怎么就水深火热了?
张昭咳嗽一声,问道:“皇叔何出此言?听闻那刘铮在益州修路筑城,百姓颇为富足啊。”
“富足?那是假象!”刘备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痛心疾首的悲愤。
他站起身,走到大厅中央,声音激昂。
“诸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刘铮,名为汉臣,实为汉贼!甚至……是妖孽!”
“他在益州,废除圣人教化,让读书人去学什么物理、化学,去摆弄那些奇技淫巧!这难道不是在毁坏大汉的根基吗?”
刘备指着案上的玻璃杯,手指颤抖:“诸公请看此物。此乃沙土烧制,却坚硬透明。常人做得到吗?”
“备曾听闻,刘铮在南中,为了炼制这些妖物,竟抓捕数万蛮人为奴,日夜驱使,死伤枕籍!那所谓的繁华,全是建立在累累白骨之上啊!”
说到情动处,刘备泪如雨下,对着北方遥遥一拜:“先帝啊!备无能,眼看着这大汉江山被妖人窃据,宗庙被毁,礼乐崩坏,备……备恨不得一头撞死在这柱子上!”
这番表演,堪称教科书级别。
他没有直接说刘铮兵强马壮,而是从道德制高点上,将刘铮定义为反传统的妖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