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讲究经学礼法的时代,这一招杀伤力极大。
在场的不少江东老臣,如张昭、顾雍等人,本就是儒学信徒,听闻刘铮让读书人去当工匠,本就心存芥蒂,此刻被刘备这么一煽动,顿时个个义愤填膺。
“岂有此理!”张昭胡子乱颤,“若是让此等风气蔓延,我江东士子岂不是也要去烧窑打铁?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啊!”
“吴侯!刘铮倒行逆施,人神共愤,绝不可姑息!”
看着群情激奋的大厅,孙权和周瑜交换了一个眼神。
刘备这把火,烧得恰到好处。
不仅仅给了江东动手的理由,更给了江东道德上的正义性。
我们不是为了利益封锁你,我们是为了维护圣人教化,为了大汉正统!
孙权缓缓站起身,大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他走到刘备面前,双手扶起这位正在啜泣的皇叔,一脸郑重。
“玄德公请起。公之忠义,感天动地。孤虽不才,但也知顺逆,明大义。”
孙权转过身,环视众将,原本温和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传吾军令!即日起,封锁长江航道!”
“三江口设卡,片帆不得入荆蜀,粒米不得出江!”
“凡我江东境内,严禁私自向荆益贩卖盐、铁、硫磺、硝石等物。违令者,斩立决,夷三族!”
这一道命令,没有歇斯底里的咆哮,却带着一股肃杀的寒意,在吴侯府的大厅内回荡。
刘备低下头,用袖子擦拭眼泪的瞬间,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成了。
只要江东和刘铮动上了手,这潭水就浑了。
水浑了,他这条潜渊之龙,才有机会浑水摸鱼,寻找那一线生机。
周瑜站在一旁,看着刘备那复杂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
不过,既然目标一致,那这出戏,就不妨唱得更大声一些。
……
雨,下得更大了。
一道闪电划破长空,照亮了吴侯府檐下的滴水兽,也照亮了那份刚刚拟好的、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禁航令》。
远在千里之外的成都,此刻或许还是艳阳高照,但一场看不见硝烟的风暴,已经顺着滚滚长江,逆流而上。
三江口的江面宽阔浩渺,江水呈浑浊的黄褐色,翻涌着拍打在船舷上。
这里是长江咽喉,往西入荆州,往东下建业。
平日里,这里是商贾云集的黄金水道,千帆竞发,号子声此起彼伏。
但今日,江面上的气氛却有些凝滞,透着一股让人不安的压抑。
苏双站在一艘五层楼高的巨型楼船甲板上,手心全是冷汗。
作为最早投靠刘铮的豪商,苏双这几年可谓是风光无限。
他不仅拿到了荆州生铁的独家承运权,更有一张汉中王亲笔签发的特别通行证。
靠着这张纸,他在长江上下游可谓是畅通无阻,即便是江东水师见了,以往也都会给几分薄面。
但今天,情况显然不对。
前方的江面上,十几艘挂着“孙”字旗号的蒙冲斗舰,呈扇形排开,将这支拥有二十艘货船的庞大商队死死堵在了航道中央。
那些战船上的床弩已经褪去了炮衣,粗大的弩箭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直指苏双的座船。
“东家,情况不妙啊。”老管家凑上来,声音有些发颤,“那好像是蒋钦的旗号。这人平日里虽然贪财,但今天这架势,不像是个要钱的样子。”
苏双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下来,整理了一下衣冠:“慌什么?咱们是正经生意人,又有大王的手令。他蒋钦再横,还能不给大王面子?把银箱子抬上来!”
说话间,一艘江东的快船已经靠了上来。
跳帮的钩锁扣住船舷,发出一连串刺耳的摩擦声。
紧接着,一队身着皮甲、手持环首刀的江东水兵动作矫健地翻上甲板。
领头一人,身材魁梧,面色黝黑,一道醒目的刀疤贯穿左脸,正是江东虎将蒋钦。
蒋钦没有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地寒暄,他的眼神冷硬得像块石头,目光在甲板上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苏双身上。
“蒋将军!”苏双连忙堆起笑脸,拱手迎了上去,“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这一路辛苦,小人备了些薄礼,不成敬意……”
说着,他一挥手,几个伙计立刻打开了两口箱子。
满满当当的马蹄金,在阴沉的天空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以往见到这种场面,蒋钦早就眉开眼笑了。
可今天,他只是瞥了一眼那两箱金子,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随后抬脚一踢。
“哐当!”
沉重的箱子被踢翻在地,金元宝滚得满甲板都是,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苏双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心底那股不安瞬间变成了冰凉的恐惧。
“苏大掌柜,这钱虽好,但有些钱,是有命拿没命花的。”蒋钦把手按在刀柄上,冷冷地说道,“奉吴侯令,三江口封江。所有过往船只,一律严查。”
“查?查什么?”苏双声音干涩,“将军,这船上装的都是些丝绸和茶叶,是运往建业给几位世家公子的……”
“是吗?”蒋钦打断了他,径直走向甲板中央那个被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巨大货堆。
“来人,把这布给我掀了!”
“将军不可!这……这不能见光啊!”苏双大惊失色,想要阻拦,却被两名水兵粗暴地架开。
“刺啦——”
厚重的油布被几柄长刀同时划破,然后猛地扯下。
下面并没有什么丝绸茶叶。
那一层层堆叠在一起的,是黑沉沉、泛着粗糙颗粒感的铁锭。
生铁。
足足几万斤的优质生铁。
在这个战乱年代,铁就是兵器,就是铠甲,就是战争的血液。
这批铁若是运到益州,在格物院那帮疯子手里,不知道能变成多少把杀人的刀,多少门轰鸣的炮。
“丝绸?茶叶?”蒋钦捡起一块铁锭,在手里掂了掂,又重重地砸回货堆,火星四溅,“苏双,你这茶叶够硬的啊,怕是能把人的牙崩掉吧?”
苏双面如死灰,但他毕竟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立刻从怀里掏出了那份最后的护身符。
“将军!这是误会!这是刘……是汉中王亲自签发的通行文牒!”
苏双将文书高高举起,声音凄厉。
“上面写得清楚,荆益商船,以此为凭,受两州律法保护!将军若是扣了这批货,那就是打了汉中王的脸!这后果,您担得起吗?!”
那张文书上,鲜红的“汉中王宝”大印格外醒目。
蒋钦看着那方印,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曾几何时,这方印在长江上比圣旨还管用。
但他想起了临行前周大都督的嘱托,想起了吴侯那不容置疑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