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什么路？为何如此平整？”鲁肃趴在船舷上，忍不住问道。
随行的益州接引官是个年轻的小吏，闻言自豪地一笑：“回鲁大人，那叫水泥路。是我们汉中王发明的神物，雨天不泥，旱天不尘，马车跑在上面，比你在家睡觉还安稳。”
“水泥……”鲁肃喃喃自语。
码头上，数百名赤着膀子的工人们正在扛运货物。
鲁肃也是带过兵的人，他一眼就看出，这些工人的状态不对。
在江东，哪怕是精锐的水兵，此刻也是面黄肌瘦，眼神涣散。
可这里的苦力，竟然一个个红光满面，肌肉虬结，甚至还能一边扛着沉重的大包，一边大声说笑，中气十足。
“老张！听说明晚城里的戏台子要演新戏《白蛇传》，去看不？”
“去个屁！俺家那婆娘说了，今晚家里炖肘子，让俺早点回去。对了，听说锦绣坊新到了一批花布，俺得去扯两尺……”
……
炖肘子？扯花布？
这几个词像是两记重锤，砸得鲁肃脑瓜子嗡嗡作响。
他看着自己船舱里那些干瘪的咸鱼，又看了看岸上那些满面红光的苦力，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这哪里是两州之隔……”鲁肃扶着栏杆，指节发白，“这分明是两个世道啊。”
所谓盛世，不在于王侯将相的酒杯里有多少美酒，而在于贩夫走卒的碗里有没有肉。
刘铮做到了。
而江东，还在为了一粒米而打破头。
……
抵达成都的那一天，是个难得的艳阳天。
鲁肃本以为，刘铮会像传统的霸主那样，在金碧辉煌的大殿里接见他，用威严的仪仗来羞辱这位战败者的使者。
他甚至已经在大脑里预演了无数遍如何不卑不亢地应对。
然而，他错了。
来码头迎接他的，只有陈羡一人，外加一辆看起来并不算奢华的四轮马车。
“鲁子敬，久仰大名啊！”
陈羡摇着那把标志性的小扇子，笑眯眯地迎上来，那模样不像是一国重臣，倒像是个热情的客栈掌柜，“我家主公正在格物院忙着不可开交，特意嘱咐我，先带子敬兄在成都逛逛，领略一下风土人情。”
“忙？”鲁肃心中苦笑，这是下马威吗？
“既来之，则安之。”鲁肃拱手道，“全凭陈大人安排。”
马车行驶在那平滑如镜的水泥路面上，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透过车窗，鲁肃看到了街道两旁鳞次栉比的商铺，看到了穿着整洁甚至可以说是体面的百姓，看到了那些手里拿着报纸、在茶摊前高谈阔论的书生。
这里没有战乱的阴霾，只有一种蓬勃向上的生机。
“到了。”
马车在一座巨大的三层楼阁前停下。
牌匾上写着几个鎏金大字，【成都官方供销总社】。
“这是何处？”鲁肃疑惑。
“哦，就是个买卖东西的地方。”陈羡随口说道，“主公说了，子敬兄远道而来，江东那边又……咳咳，比较困难。特意让我带你来这儿看看，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
鲁肃随着陈羡走进大门，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眼睛被晃瞎了。
宽敞明亮的大厅里，一排排货架整齐排列。
左边，是堆积如山的雪白精盐，不是用小罐装，而是用大麻袋装，就像装沙土一样随意地堆在那儿。
右边，是晶莹剔透的白糖，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再往前，是一整面墙的玻璃器皿。
那些在江东被视为传家宝、被孙权摔碎一个都心疼半天的玻璃杯，在这里，只是用来装酱菜的容器，甚至有的还被打折促销，挂着“买二送一”的牌子。
还有那色彩斑斓的印花棉布、成箱的硫磺皂、各式各样的铁制农具……
物资极大丰富。
这六个字，如同一座大山，压得鲁肃喘不过气来。
“这……这些……”鲁肃指着那一袋袋精盐，声音有些颤抖，“这盐，百姓可以随意购买？”
“当然。”陈羡随手抓起一把盐，让那雪白的晶体从指缝间流下，“只要有户籍，每人每月都有平价配额。若是外地客商嘛……价格自然要高些。”
鲁肃看着周围那些提着篮子、一脸轻松地选购商品的成都妇人，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袖子里那份薄薄的礼单。
那上面写着：咸鱼五百斤，茶叶一百篓……
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耻感，瞬间涌上心头，烧得他脸皮发烫。
他带来的哪里是贡品？
在这些琳琅满目的工业品面前，他带来的东西，就像是乞丐口袋里的馊馒头，拿出来都嫌丢人！
这不仅仅是国力的碾压。
这是文明维度的降维打击。
“陈大人……”鲁肃声音干涩，仿佛喉咙里塞了一把沙子，“这供销社……能否卖给外臣一些……午餐肉？”
“好说，好说。”陈羡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子敬兄既然开口了，那自然是有优惠的。不过嘛……这有些规矩，咱们还得回头细聊。”
鲁肃闭上了眼睛，长叹一声。
他知道，这场谈判还没开始，江东就已经输得底裤都不剩了。
在这满屋子的繁华面前，任何的言语辩驳，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走吧。”鲁肃重新睁开眼，目光变得坚定而悲壮，“带我去见汉中王。无论什么条件……我们，都谈。”
夕阳的余晖如同打翻的橘子酒，将汉中王府的琉璃瓦染成了一片醉人的暖金。
前厅的喧嚣与算计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在外。
那里，鲁肃还在客馆里对着满屋子的工业奇迹怀疑人生，而陈羡则忙着计算如何从江东身上再刮下一层油来。
但在这后院的深处，时光却慢得像是一滴从叶尖缓缓滑落的露水。
刘铮解下了象征权力的王冠，换上了一身宽松的青色长衫，独自一人漫步在王府的后花园中。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桂花香，偶有几声清脆的鸟鸣划破宁静，让他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得到了片刻的舒缓。
治理天下，从来都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哪怕他拥有超越这个时代的见识，哪怕他手握着格物院这样的神器，但人心、平衡、博弈，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消耗巨大的心力。
“还是家里清静啊。”
刘铮伸了个懒腰，正打算去凉亭里小憩片刻，忽然，一阵极轻微的叹息声，顺着假山的缝隙飘进了他的耳朵。
“唉……又歪了……”
那声音软糯，带着几分懊恼，像是受了委屈的小猫。
刘铮脚步一顿，眉头微微一挑。
这声音他太熟悉了，除了自家小妹刘禾，还能有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