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侯府,书房。
“撕拉……”
孙权一把将手中的《天府日报》撕得粉碎,狠狠地摔在地上。
“妖言惑众!全是妖言惑众!!”
年轻的吴侯此刻面色铁青,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完全没了往日的沉稳气度。
他指着地上的碎纸屑,对着跪在地上的校事府统领怒吼:
“孤不是下令严查吗?不是说片纸不得入江东吗?为什么?!为什么这种东西满大街都是?甚至连孤的后花园里都能捡到?!”
校事府统领把头埋在地上,浑身发抖:“主公……查……查不绝啊。”
“那些商贩把报纸缝在衣服夹层里,塞在鞋底,甚至……甚至裹在咸鱼肚子里。百姓们都想看,都想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咱们抓了一个,还有十个……”
“一群没用的东西!”孙权气得在大厅里来回踱步,一脚踢翻了旁边的青铜香炉。
香灰四溅,迷了人眼。
真正让孙权感到恐惧的,不是这报纸上的文字,而是这几日府中那诡异的气氛。
就在刚才,他路过内院,竟然听到两个侍妾在窃窃私语。
“姐姐,你看了那个报纸吗?听说益州有一种叫香水的东西,只要一滴,就能香三天!”
“是啊,还有那种像云一样的丝绸……哎,咱们主公要是能跟汉中王和好就好了,咱们也能用上那些好东西。”
那种语气里的羡慕和埋怨,像针一样扎在孙权的心上。
连他的枕边人都在向往成都,都在嫌弃江东的贫瘠。
这哪里是在打仗?这是在挖他的祖坟!
“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
孙权颓然地坐在椅子上,看着满地狼藉,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引以为傲的长江天险,挡得住战船,却挡不住这些轻飘飘的纸张,挡不住那种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刘铮这一招文化入侵,比十万大军压境还要可怕。
它在潜移默化中,摧毁了孙权统治的合法性。
“报——!”
门外传来侍卫焦急的声音。
“又有何事?!”孙权没好气地吼道。
“禀主公,张昭大人带着十几位老臣在府外求见,说是……说是为了江东百姓,请主公开关通商,莫要再……再执迷不悟。”
“执迷不悟?”孙权冷笑一声。
这还没跟刘铮谈好呢,自己窝里就先乱了套,这不是在谈判前就把自己的位置放到最底下吗?
连张昭这个投降派头子都敢这么公然逼宫了,可见局势已经到了什么地步。
他看向窗外那阴沉的天空,终于明白,自己这场硬仗,是彻底输了。
“快……去请鲁子敬来。”
孙权的声音有些沙哑,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告诉他快点,别磨蹭了,在磨蹭江东就先乱了!”
“另外……”孙权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去把尚香叫来。这门亲事,不能再拖了。”
孙权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刘铮,你赢了这一局。但来日方长,只要我江东还在,这笔账,迟早要算的!”
而那张轻飘飘的报纸,就像是一只蝴蝶,在长江两岸扇动了翅膀,掀起了一场盛世的风暴,将所有人都卷入了那个由刘铮亲手编织的巨大网络之中。
建业城的码头,江风萧瑟,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在空荡荡的木栈道上打着旋儿。
几艘插着“吴”字旗号的官船静静地泊在岸边,船身斑驳,透着一股经久失修的陈旧感。
那是江东水师如今窘境的缩影,连桐油和修补用的铁钉都成了紧俏货,战船尚且如此,何况是这几艘出使用的仪仗船?
一群力夫正沉默地往船上搬运着箱笼。
他们大多面有菜色,脚步虚浮,即使是抬着并不算沉重的箱子,也显得有些吃力。
箱子里装的,是此次出使益州的贡品。
说是贡品,其实寒酸得令人心疼。
没有金,没有银,甚至连像样的丝绸都凑不出几匹。
箱子里装的,多是些干制的咸鱼、腌渍的梅子、几篓茶叶,还有从府库角落里搜刮出来的几斛珍珠。
在几个月前,江东还是富庶的鱼米之乡,可如今,这竟是孙权能拿得出手的全部体面了。
鲁肃立在船头,一身素色长衫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看着那些箱子,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子敬。”
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周瑜披着厚厚的大氅,在侍卫的搀扶下缓缓走来。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比这江水还要深沉。
“公瑾,外面风大,你怎出来了?”鲁肃连忙回身去扶。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周瑜摆了摆手,目光扫过那些寒酸的贡品,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
“子敬,此去益州,你是去受罪的。”
周瑜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
“不用觉得丢人,也不用试图维护什么大国的尊严。在饿肚子的人面前,尊严一文不值。我们现在就是输家,输家就要有输家的姿态。”
鲁肃默然点头:“肃明白。此次去,只求活路,不求脸面。”
“不仅是求活路。”周瑜上前一步,紧紧握住鲁肃的手,那只手冰凉而有力,“你还要带上一双眼睛。”
“眼睛?”
“对。”周瑜望向长江上游,那里云遮雾绕,仿佛藏着一头巨兽,“你记得把那一路上看到的一切,刘铮的船、刘铮的路、刘铮的兵,乃至他治下百姓吃的每一口饭,都给我看清楚,记在脑子里。”
“我们要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能不用一兵一卒,就把江东逼到这般田地。只有看清了对手,我们才有翻盘的希望。”
鲁肃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行了一礼:“公瑾放心。肃,定不辱命。”
……
船队逆流而上,穿过三江口,驶入荆州地界,再入巴郡。
这一路,对于鲁肃来说,不仅仅是旅途,更像是一场逐渐击碎他世界观的残酷刑罚。
起初在江东水域,江面上冷冷清清,偶尔见到几艘渔船,渔民也是眼神躲闪,如同惊弓之鸟。
可一旦过了两军分界线,进入刘铮的控制区,画风陡然一变。
原本湍急险恶的川江航道上,竟是一派繁忙景象。
无数挂着“汉”字旗或各色商号旗帜的船只穿梭往来。
这些船只虽然还未装上那种传说中的蒸汽机,但船型显然经过了改良,船身修长,帆索结构复杂而科学,即使是逆风也能走得颇为轻快。
更让鲁肃感到震撼的,是岸边。
在巴郡的码头旁,一条宽阔平整、呈现出诡异灰白色的道路,如同一条玉带,沿着江岸蜿蜒向大山深处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