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文渊阁印务坊。
这里的空气与别处不同,没那么多脂粉气,也没有铜臭味,而是充斥着一股混合了松烟墨香与新鲜纸浆的独特味道。
巨大的铁制印刷机正如同一头不知疲倦的巨兽,在工匠们有节奏的操作下,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每一声落下,便有一张印满字迹的白麻纸被轻轻揭起,如同雪片般飞落在一旁的晾晒架上。
刘铮背着手,站在一张刚出炉的报纸前,脸上挂着满意的笑容。
这是历史上的第一份官方发行的报纸——《天府日报》。
不同于朝廷那种晦涩难懂、满篇之乎者也的邸报,这张报纸的用词直白得近乎粗俗,全是大白话,就连刚识字没几天的蒙童也能读个半懂。
“主公,您这标题……是不是太那个了点?”
法正手里捏着一张还带着墨温的报纸,眉头挑得老高,嘴角却忍不住疯狂上扬,那种想笑又觉得有失斯文的表情,让他那张本来就阴狠的脸显得格外生动。
只见报纸头版头条,用加粗的醒目黑体印着一行大字:
【震惊!益州猪肉泛滥成灾,百姓苦恼每日三餐全是荤腥,医馆呼吁:多吃青菜保平安!】
而在标题下方,配了一幅极为写实的木刻版画。
画上,几头肥硕得连路都走不动的大猪正懒洋洋地躺在圈里,旁边是一个愁眉苦脸的益州农夫,正对着一桌子红烧肉、回锅肉发愁。
“那个?”刘铮转过头,眼神清澈地看着法正,“孝直啊,这就叫新闻艺术。咱们益州现在确实猪多,这没造假吧?咱们的百姓日子过得好,这也没造假吧?”
“是没造假,可是……”法正指了指旁边的副版,那里是另一篇文章,标题更加诛心:
【深度调查:江东米价为何暴涨十倍?究竟是谁在吸干百姓的血汗?】
这篇文章洋洋洒洒千余字,并没有直接骂孙权,而是用一种极为客观、极为同情的笔调,分析了江东封锁长江后的经济恶果,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某些上位者为了面子,不顾百姓死活,人为制造了这场饥荒。
“这文章要是让孙权看到,怕是要气出脑溢血来。”法正嘿嘿一笑,眼中的光芒比刚才的印刷机还要冷,“主公,这才是真正的杀人不见血啊。跟这一比,刚才甘宁扔的那些午餐肉,都算是温柔的了。”
刘铮拿起一份报纸,折叠整齐,塞进怀里。
“孝直,你要记住。这世上最锋利的武器,不是刀枪,而是人心中的落差。”
“当江东的百姓喝着见底的稀粥,却看到咱们益州的百姓因为吃肉太多而发愁时,那种嫉妒、委屈和愤怒,会比十万大军更让孙权头疼。”
刘铮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繁忙的运输车队,那些车上装的不仅仅是货物,还有成捆成捆的《天府日报》。
“发出去吧。哪怕是用走私船,用孔明灯,甚至是塞进鱼肚子里,也要把这些报纸送到江东的每一个茶馆,每一张餐桌上。”
……
半个月后,江东,建业。
秋雨绵绵,给这座原本繁华的古都蒙上了一层灰败的色调。
城南的聚贤茶楼里,虽是白天,却点着几盏昏暗的油灯。
茶客们坐得满满当当,但没人点那些昂贵的糕点,大多只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碎茶,以此来打发这饥肠辘辘的时光。
“诸位,安静,安静!”
大堂中央,一位穿着洗得发白长衫的说书先生,手里并没有拿着醒木,而是小心翼翼地展开了一张有些褶皱的纸张。
那纸张质地精良,即使经过长途跋涉的藏匿与折叠,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今天不讲鬼神传说,咱们来讲讲……西边的事儿。”
先生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有一种奇异的磁性。
周围的百姓瞬间围了上来,一双双渴望而又疲惫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纸,仿佛那是能救命的符咒。
“咳咳……念了啊。”先生清了清嗓子,开始抑扬顿挫地朗读那篇《益州猪肉泛滥成灾》。
“……据成都府尹统计,今岁益州生猪出栏量已破百万头。城西王大娘言道:‘哎呀,官府又发肉了,家里腊肉都挂满房梁了,这每天又是炖又是炒,吃得孙子都腻了,吵着要吃腌菜萝卜……’”
随着先生的朗读,茶楼里响起了一阵阵吞咽口水的声音。
咕噜。
咕噜。
那声音此起彼伏,在这安静的茶楼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个面黄肌瘦的汉子,听着听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看着自己碗里那几粒数得清的米花,声音颤抖:“吃肉……吃腻了?这世上还有吃肉吃腻的地方?”
“假的吧?肯定是骗人的!”有人不信,大声质疑。
“假的?”旁边一个行脚商模样的男人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空了的午餐肉陶罐,重重地放在桌上,“看看这个!”
“这就是前几天荆州水军往咱们船上扔的!我兄弟拼了命才抢回来的一个空罐子,哪怕只是舔一口里面的油渣,都香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
那陶罐内壁虽然光洁,但依然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肉香。
茶楼里瞬间安静了。
事实胜于雄辩。
如果不是富得流油,谁会拿肉当石头扔?
紧接着,先生开始念第二篇,关于江东米价的深度调查。
“……江东本是鱼米之乡,何以至此?因为有人为了所谓的面子,为了对抗大势,强行封锁长江,断绝了数十万百姓的生计……”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扎在江东百姓的心窝子上。
“是啊!为什么我们要挨饿?”
“汉中王那边都要把肉扔着玩了,咱们这边连盐都吃不起!”
“那个封江令到底是谁下的?这不是要咱们的命吗?!”
……
怨气,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在人群中积聚。
原本百姓们只是觉得日子苦,觉得是天灾。
但现在,这张报纸告诉他们。
这不是天灾,这是人祸!是有人在替他们做决定,让他们去受这个罪!
“汉中王才是天命所归啊……”角落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长叹一声,“能让百姓吃饱,还能吃腻,这才是真龙天子。咱们这边……唉……”
这一声叹息,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茶楼外,细雨依旧,但那股名为“民怨”的暗流,已经开始在建业城的地下疯狂涌动,直指那座高高在上的吴侯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