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鲁肃那略显佝偻的背影消失在王府大门的阴影里，这场充满硝烟味的朝会终于散去。
喧嚣退潮，原本充斥着金戈铁马之气的大殿显得有些空旷寥落。
刘铮挥退了左右侍从，只留下了法正、庞统以及陈羡这几位核心智囊，转身走向了后进的书房。
不同于前厅的庄严肃穆，书房内的布置透着一股子舒适与随性。
墙上挂着的不是猛虎下山图，而是一幅详尽的天下水利分布草图，案几旁甚至还摆着一张刘铮按照后世记忆让人打造的软榻。
刘铮一进门，便毫无形象地往那软榻上一靠，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顺手将那个没啃完的苹果核精准地抛进了一旁的竹篓里。
“这鲁子敬，看着是个老实人，肚子里藏的坏水倒也不少。”刘铮揉了揉眉心，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诮。
庞统也不客气，径直走到一旁的酒柜前，熟门熟路地摸出一坛格物院酿出来的五粮液，拍开泥封，仰头便是豪饮一大口。
“哈——痛快！”庞统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主公，鲁肃不过是个传话的。真正下这盘棋的，还得是那位在病榻上都不肯安分的周公瑾啊。”
庞统抱着酒坛，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冷笑道：“这一手联姻计，看似是江东服软，实则是裹着蜜糖的砒霜。周瑜这是在赌主公您也是个俗人，赌您和子龙将军之间并非铁板一块。”
法正此时也收敛了平日里的阴狠，面色凝重地走上前，将一份刚刚整理好的情报放在案几上。
“士元说得没错。这确实是一条毒计，而且毒就毒在它无论怎么接，都扎手。”
法正伸出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圈，仿佛在剖析一个精密的陷阱。
“主公请想，孙尚香是何许人？江东猛虎之女，小霸王之妹，现任吴侯的亲妹妹。身份尊贵，性格更是刚烈如火，据说身边常年带着一百名手持利刃的侍婢，连孙权见了都要让她三分。”
“而赵云将军呢？虽然战功赫赫，与主公情同手足，但毕竟是臣子。若真让赵将军娶了孙尚香，这家里以后谁说了算？”
法正顿了顿，继续分析道：“若是夫妻不和，那是家宅不宁，甚至可能演变成流血事件，让赵将军分心；若是夫妻恩爱……那就更麻烦了。赵将军是荆益两州的军事支柱，他枕边睡着个江东的郡主，日后两军对垒，赵将军该如何自处？主公您又该如何毫无保留地将兵权交给他？”
“这就是在诛心。”庞统接过了话茬，摇晃着手中的酒坛，“周瑜这一招，是在试探主公对子龙的信任。若是主公欣然应允，那是把子龙往火坑里推，也是在给咱们自己的阵营里埋雷；若是主公拒绝……嘿，那便是阻人姻缘，甚至会让外界传言主公心胸狭隘，容不下部将与诸侯联姻。”
“更何况。”法正补充道，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这孙尚香来路不正。在这个节骨眼上嫁过来，说是联姻，谁敢保证她袖子里藏的不是匕首？搞不好，这就是个刺客。”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窗外的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窗纸洒下斑驳的光影，却照不透这人心中的沟壑。
刘铮静静地听着两位谋士的分析，心中并没有感到意外。
他当然知道这是离间计。
在原本的历史上，刘备就是着了这道，差点陷在东吴回不来，哪怕后来带回了孙尚香，也是整日提心吊胆，生怕被老婆砍了。
但让刘铮真正动怒的，不是周瑜的计谋有多高明，而是他们选择的目标。
刘铮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不久前在后花园看到的一幕。
那个平日里连踩死一只蚂蚁都觉得残忍的妹妹刘禾，正躲在假山后面，笨拙地拿着针线，在昂贵的云光锦上绣着歪歪扭扭的云纹。
那一双原本白嫩如葱的手指上，布满了细密的针眼，有些还渗着血珠。
可当她提起这件披风是要送给赵云时，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芒，比这世间任何珍宝都要璀璨。
小妹的眼神里，那是纯粹到不掺杂任何政治利益的爱慕。
“呵……”刘铮突然轻笑了一声，“周公瑾啊周公瑾，你千算万算，算尽了人心，却唯独算漏了一点。”
“你以为这天底下的人，都像你们这些玩弄权术的人一样，把婚姻当筹码，把女人当工具，把兄弟当棋子吗？”
他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上面的笔洗都跳了起来。
“他孙仲谋想搞我兄弟？门都没有！”
“拿个女人来玩政治，想在我刘铮的阵营里插钉子？他也配？！”
“主公……”陈羡看着盛怒的刘铮，小心翼翼地说道，“那您刚才在大殿上直接宣布要纳孙尚香为侧妃，这……虽然解了赵将军的围，但岂不是把这颗雷抱到自己怀里了？”
“雷？”刘铮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弧度，“在别人手里是雷，在我手里，那就是个炮仗，听个响而已。”
“我刘铮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刺客，最擅长的就是驯兽。”
他看向法正和庞统，眼神变得深邃：“你们说得对，孙尚香是个麻烦。但既然是我设局逼孙权低头，那这收尾的活儿，自然得我来干。”
“如果我不接这个茬，赵云就会一直处于舆论的漩涡中心。只有我把这事儿揽下来，变成汉中王强纳江东虎女的风流韵事，这天下人的目光才会从赵云身上移开。”
“至于孙尚香……”
刘铮从袖中掏出一枚刚刚剥好的核桃仁，扔进嘴里嚼了嚼。
“她既然带着任务来，那就让她来。我会让她知道，这汉中王府的后院，可不是她江东的练武场。”
“而且。”刘铮顿了顿，语气变得柔和了几分，“禾儿那丫头的心思，你们也都看出来了吧？”
庞统嘿嘿一笑：“郡主对子龙将军的情义，也就子龙那个榆木脑袋还在那儿装傻充愣。”
“所以啊。”刘铮摊了摊手，“我这个当哥哥的，总得给妹妹把路铺平了。若是让那个胭脂虎进了赵家门，禾儿怎么办？难道让她去给孙尚香敬茶？”
“这事儿，没得商量。”
“咱们打天下，图个什么？不就是为了让在意的人过得舒坦吗？若是连身边的兄弟和妹妹都护不住，这江山打下来也是冷冰冰的。”
法正闻言，心中一震，随即深深一拜。
“主公仁义，正……愧不如也。”
他们这些谋士，习惯了计算利益得失，却往往忽略了人心中最本真的情感。
而刘铮之所以能聚拢这么多人心，靠的不仅仅是那些奇技淫巧，更是这份把部下当家人的赤诚。
“行了，别感慨了。”
刘铮摆了摆手，恢复了往日的精明与干练。
“这局还没完呢。孙尚香只是个引子，孙权既然把妹妹送来了，那咱们就得好好利用这个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