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业,吴侯府。
鲁肃带回来的消息,就像是一块裹着淤泥的石头,重重地砸进了本就浑浊不堪的死水中。
大堂之上,那份写在红纸上的礼单被孙权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纸张在他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仿佛那是刘铮那张可恶的笑脸。
“侧妃……做妾?”
孙权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寒意。
“不仅如此,还要用那一千罐猪肉碎……那种喂给苦力和大头兵吃的东西,来当做我江东郡主的聘礼?!”
“刘铮……欺人太甚!!”
“锵!”
寒光一闪,孙权腰间的古锭刀猛然出鞘。
盛怒之下,他一刀劈向身前的紫檀木案几。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断裂声,那张见证了江东无数决策的长案一角,颓然坠地,木屑纷飞。
大堂内的侍从和文官们吓得噤若寒蝉,纷纷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孙权胸膛剧烈起伏,手中的刀尖还在微微颤抖,这不是简单的政治联姻,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让堂堂一方诸侯的亲妹妹,去给那个暴发户做妾?
而且聘礼不是黄金珠宝,不是古玩字画,而是一堆充满油腥味的肉罐头和大米?
这就好比一个乞丐拿着两个馒头,跑到富豪家里说:“把你女儿嫁给我,这馒头归你,够你全家吃一顿饱饭。”
这种施舍般的姿态,比直接宣战还要让孙权感到屈辱。
“主公,刀剑无眼,伤了身子不值当。”
一只苍白却修长的手,轻轻按在了孙权握刀的手腕上。
周瑜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
他虽然还在病中,身形消瘦,但那双眸子却依旧清醒。
“公瑾,你让孤如何能忍?”孙权转过头,双目赤红,“这不仅是打孤的脸,这是把江东孙氏的列祖列宗放在火上烤!若是答应了,以后孤在天下诸侯面前,还怎么抬得起头?”
周瑜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慢地从孙权手中取下长刀,归入鞘中,然后转身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雕花的窗棂。
窗外,阴沉的天空下,建业城的街道显得格外萧索。
远处,隐约可以看到等待施粥的长龙。
那些曾经衣食无忧的江东子弟,此刻正为了能分到一碗掺了沙子的稀粥而瑟瑟发抖。
“主公,您看。”
周瑜指着窗外,声音平静而苦涩。
“那是您的子民,他们不在乎面子,也不在乎郡主是做妻还是做妾。他们在乎的,只是明天能不能活下去。”
“刘铮这一招,名为聘礼,实为救济。这一千罐肉,十万斤米,虽然听着俗气,甚至带着羞辱,但对于现在的江东来说,那就是救命的灵丹妙药。”
周瑜转过身,直视着孙权,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的清醒:
“尊严,是建立在实力和温饱之上的,当我们连饭都吃不上的时候,所谓的面子,不过是一张擦不干净血泪的遮羞布。”
“这批物资,我们必须收,这门亲事,我们也必须认。”
孙权身子一颤,颓然倒在坐塌上,双手捂住脸庞,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
他知道周瑜是对的。
但他恨啊!
恨自己无能,恨刘铮狠毒,更恨这乱世的残酷法则。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罢了……”
良久,孙权放下了手,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身为君主的冷硬,只是那眼神深处,多了一抹怎么也化不开的阴霾。
“那就让他送来吧,那些肉……全都发给水军,发给百姓。”
“孤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用郡主的终身幸福换来的口粮,让他们吃着这些肉,记住这份耻辱,终有一日,孤要带着他们,杀入成都,洗刷今日之恨!”
……
吴侯府的后院,有一处极为宽阔的演武场。
这里没有寻常女儿家的绣楼花架,只有成排的兵器架和错落有致的箭靶。
秋风萧瑟,卷起地上的黄沙。
一位身着大红劲装的少女,正立于场中。
她并未梳那种繁复的发髻,而是将一头乌发高高束起,用一根红带随意系着,显得干练而英气逼人。
“崩!”
弓弦震颤之声清脆悦耳。
一支羽箭如流星赶月,稳稳地扎在百步之外的靶心红点之上,箭尾还在微微颤抖。
“好箭法,郡主威武!”
周围数十名身穿短打,腰佩短剑的侍婢齐声喝彩。
这些女子并非寻常婢女,而是孙尚香亲自训练出来的女卫,个个身手不凡。
孙尚香放下手中的硬弓,接过侍女递来的汗巾,随意擦了擦额角的细汗。
她那张不施粉黛却依旧明艳动人的脸上,带着几分这个年纪少有的坚毅。
这时,一名老嬷嬷战战兢兢地走进演武场,手中捧着那份红色的聘书,脚步沉重。
“郡……郡主……”
老嬷嬷的声音有些发抖,显然是怕极了这位脾气火爆的小主子。
“前面……前面传来消息了,汉中王……汉中王答应了亲事。”
孙尚香擦汗的动作微微一顿,并没有像老嬷嬷预想的那样发怒或者哭泣,只是淡淡地问道:“哦?那是嫁给那个白袍将军赵云吗?”
“不……不是。”老嬷嬷扑通一声跪下,头都不敢抬,“汉中王说……说要纳郡主为……为侧妃。聘礼……聘礼是猪肉和大米。”
全场寂静。
那些女卫们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愤慨之色。
侧妃?那不就是妾吗?
而且是用猪肉换去的?这简直是把自家郡主当成了市集上可以随意买卖的货物!
“猪肉?”
孙尚香愣了一下,随即竟然轻笑出声。
那笑声清脆,却不带半点欢愉,反而透着一股子令人心寒的凉意。
她随手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支新的羽箭,搭在弦上,缓缓拉开,弓如满月。
“有意思,真有意思。”
孙尚香眯起一只眼,瞄准了远处的箭靶,嘴角勾起一抹骄傲而危险的弧度。
“世人都说那汉中王刘铮是个会妖法的奇才,如今看来,倒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狂徒。”
“拿我当交易的筹码?觉得我是可以用几罐肉就能打发的女人?”
“崩——!”
又是一箭射出。
这一次,箭矢并没有射中靶心,而是直接射断了支撑箭靶的木桩。
“咔嚓!”
沉重的箭靶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孙尚香收起长弓,转身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嬷嬷,眼中没有泪水,只有两团燃烧的火焰。
“回去告诉兄长,这门亲事,我应了。”
“哭哭啼啼那是弱女子的做派,既然是乱世,既然生在帝王家,我就有做棋子的觉悟。”
她走到兵器架前,手指轻轻抚过一把锋利的短剑,声音低沉:“不过,棋子也是会吃人的。”
“我倒要看看,那个不可一世的汉中王,到底是他驯服我这只胭脂虎,还是我斩下他那颗狂妄的头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