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江边。
送亲的船队已经整装待发。
为了掩饰那份寒酸与屈辱,所有的船只都挂满了鲜艳的红绸,看起来喜气洋洋。
但在那红绸之下,掩盖的是江东上下那一颗颗屈辱而不甘的心。
码头上,周瑜一身白衣,独立风中。
他看着那个一身红妆、即将登上主舰的少女,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决绝。
“郡主。”
周瑜轻声唤道。
孙尚香停下脚步,回过头。
今日的她,盛装打扮,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冷得像是一块冰。
周瑜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递了过去。
“这是大都督给我的添妆?”孙尚香并没有打开,只是淡淡问道。
“是保命符,也是……催命符。”
周瑜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里面是一把名为鱼肠的短剑,淬了剧毒,见血封喉。还有一封密信,记录了荆益两州目前我们掌握的所有暗桩联络方式。”
周瑜看着孙尚香的眼睛,语气沉重:
“香姬,此去成都,路途遥远,且虎狼环伺。你非是为了去做什么恩爱的妻妾,你是江东射向西川的一支暗箭。”
“刘铮此人虽然看似狂妄,实则心思缜密。你入府之后,切记不可鲁莽行事。要忍,要藏,要像水一样渗透进他的生活。”
“若有机会……”周瑜眼中寒芒一闪,“可图之。若事不可为,便保全自己,等待时机。”
孙尚香接过锦盒,手指摩挲着那冰凉的缎面。
她感受到了这份重量。
这不是嫁妆,这是江东未来的希望,也是压在她肩头的一座大山。
“大都督放心。”
孙尚香将锦盒收入宽大的袖摆之中,贴身藏好。
她抬起头,看向西方那片云遮雾绕的天空,嘴角露出一丝凄美而决绝的笑意。
“尚香此去,便没想过要活着回来。”
“如果不成功,便成仁。”
说完,她再无留恋,转身踏上跳板,大红的裙摆在江风中翻飞,宛如一团即将燃尽的火焰。
“起航——!!”
随着一声号令,巨大的船队缓缓驶离岸边。
那满船的箱笼里,装着的不是丝绸布匹,而是精良的强弩和短刃,这是孙权给妹妹准备的特殊嫁妆。
而那一百名随行的侍婢,此刻也都换上了红衣,腰间却鼓鼓囊囊,藏着杀人的利器。
这是一支送亲的队伍,更是一支潜入敌后的敢死队。
……
千里之外,成都。
刘铮站在刚完工的观星楼上,手里拿着江东密谈送来的信,遥望着东方滚滚而来的江水。
“来了啊。”
他将信递给赵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身后的赵云有些担忧:“主公,江东此次送亲,据说陪嫁了一百名女卫,个个带刀。这哪里是嫁人,分明是行刺。”
“带刀好啊。”刘铮伸了个懒腰,转身看向身后那座繁华而庞大的城市,那里烟囱林立,黑烟与白云交织,那是工业文明在这个时代的独特注脚。
“带刀的玫瑰,摘起来才够劲儿。”
“她以为她是来当死士的,以为她是来颠覆我的。”
“殊不知,当她踏上这片土地,看到那些她从未见过的奇迹,吃到那些她从未尝过的美味,感受到那种完全不同的文明冲击时……”
刘铮轻轻打了个响指,眼中闪烁着自信光芒。
“她手里的刀,还能挥得下去吗?”
“来吧,我的野蛮女友,这一课,叫作文明的同化。”
江水滔滔,奔流到蜀。
经过数日溯流而上的航行,那支挂着鲜艳红绸、承载着江东屈辱与希望的庞大船队,终于刺破了晨雾,缓缓驶入了成都外港的锦江码头。
不同于建业码头的萧瑟与古旧,成都的码头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繁忙与秩序。
巨大的木质栈桥向江心延伸,如同巨兽探出的利爪。
虽然天色刚亮,但码头上早已人声鼎沸,号子声、车轮声交织成一片。
负责在此迎接的,并非汉中王本人,而是锦帆将军甘宁与镇南将军赵云。
刘铮没来,美其名曰“正在家中沐浴更衣,以示对郡主的尊重”,实则是把这第一道难关丢给了手下,自己躲清静去了。
“靠岸——!搭板——!”
随着江东水手的吆喝,沉重的跳板“轰”的一声砸在栈桥上。
紧接着,是一箱箱漆着红漆、描着金凤的嫁妆被抬了下来。
“嘿哟!嘿哟!”
负责搬运的并不是江东的瘦弱水兵,而是早已等候在码头上的益州脚夫。
这些脚夫一个个膀大腰圆,平日里那是吃过饱饭,有力气的。
可即便如此,当四个人合力抬起一口看似不大的红木箱子时,那几条粗壮的汉子竟齐齐闷哼了一声,脖子上的青筋瞬间暴起。
“慢点!慢点!这他娘的装的是金山银山不成?”
领头的脚夫咬着牙,脚步沉重地挪动着。
每走一步,那厚实的木栈板都会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甚至在坚硬的木板上留下了浅浅的印痕。
“当——”
箱子落地,发出的不是那种衣物布匹的绵软声响,也不是金银玉器清脆的撞击声,而是一声极其沉闷、厚重,仿佛铁锤砸在地面的钝响。
站在不远处观望的甘宁,嘴里原本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此刻却那是眼睛微微一眯,随后“呸”的一声将草吐得老远。
作为曾经横行长江的水贼头子,甘宁这辈子抢过的船比很多人见过的都多。
他不需要开箱,光是用耳朵听,用眼睛看那箱子的吃水深度和搬运工的步态,就能把箱子里的货猜个八九不离十。
“子龙。”
甘宁侧过头,压低了声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且危险的笑意。
“看来咱们这位主母,身家很是丰厚啊。”
赵云身着银甲,立如苍松,闻言微微皱眉:“毕竟是江东郡主,孙权为了面子,陪嫁些金银细软也是常理。”
“金银?”甘宁嗤笑一声,伸手指了指那口刚刚落地的箱子,“子龙兄,你也是带兵的人。你且看那箱底,落地无尘,那是分量压实了的表现。”
“若是装满丝绸,四个汉子能跑着飞;若是装满金银,这箱子的提手早就变形了,因为金子体积小密度大,容易晃荡。”
“但这箱子落地极稳,内里毫无晃动之声,且重逾千斤。”
甘宁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凑到赵云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这怕是塞满了稻草和油脂,中间夹着的……怕全是精铁打造的强弩机括,或者是成捆的短刃。”
“这哪里是嫁妆?这位孙夫人,分明是带着一个能够武装几百名死士的军火库来成亲的啊。”
赵云闻言,瞳孔骤然收缩,手下意识地按在了剑柄上,目光锐利地扫向那些刚刚下船的江东送亲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