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晨曦如同调皮的孩童，透过窗纸的缝隙，悄悄爬上了那张铺满大红喜被的雕花木床。
孙尚香依然保持着昨晚那个姿势，盘腿坐在床沿，怀里紧紧抱着那卷名为《坤舆万国全图》的图纸。
她那一双原本总是神采飞扬的眸子，此刻布满了红血丝，却亮得惊人，像是在黑暗中跋涉许久的旅人，终于窥见了一丝天光的裂隙。
一夜未眠，她的视线在那张浩瀚的地图上游走了一整夜。
从大汉十三州到极西的罗马，从冰封的北境到未知的南洋。
每一个标注，每一条航线，都像是一把无形的锤子，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她过去十八年来建立起的认知壁垒。
“原来……长江真的很短。”
她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迷茫与自我怀疑。
那个被她视为性命，被兄长视为基业的江东，在那张图上，仅仅是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圆圈。
而为了这个圆圈，无数英雄豪杰争得头破血流，耗尽了一生的热血。
这种感觉，就像是井底之蛙突然被人拎出了井口，看见了无垠的天空，除了震撼，更多的是一种信念崩塌后的空虚。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刘铮端着一个朱红色的漆盘走了进来。
他已经换下了一身常服，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丝毫没有新婚次日该有的倦怠。
“醒着呢？”
刘铮将漆盘放在桌上，语气自然熟络，仿佛两人并非昨日才拔剑相向的仇敌，而是相伴多年的老夫老妻。
“看了一宿？看来你对地理挺感兴趣。”
孙尚香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那股凌厉的杀气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戒备与探究。
“为什么？”她问道，声音有些干涩。
“什么为什么？”刘铮从盘子里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粥，用勺子轻轻搅动着，散发出一股奇异的咸香。
“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些？”孙尚香合上地图，手指紧紧抓着边缘，“你想告诉我，江东很渺小？你想让我觉得，我们以前的坚持都是笑话？你想让我……背叛我的家族，背叛我的兄长？”
刘铮端着粥走到床边，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先吃口饭，人是铁饭是钢，就算要做忠臣烈女，也得吃饱了才有力气。”
孙尚香偏过头，抿着嘴唇，那是抗拒的姿态。
“这叫皮蛋瘦肉粥。”刘铮也不恼，自顾自地说道，“把鸭蛋裹上石灰、草木灰和茶叶，封存三个月，蛋白就会变成琥珀色，蛋黄变成墨绿。”
“看着吓人，但这味道，鲜得很，配上瘦肉丝和姜丝，最是暖胃。”
“就像这天下大势。”
刘铮将勺子再次递了过去，眼神清澈坦荡。
“你觉得我是让你背叛？不，这世上最大的忠诚，不是对某一个姓氏的愚忠，而是对这片土地上活生生的人的责任。”
“孙权守着江东，是为了孙家的基业；而我看着这世界，是为了让汉人的子孙，以后不用再窝里斗，不用再为了几口粮食易子而食。”
“我给你看地图，不是为了羞辱江东，而是想告诉你，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也很残酷。如果我们还在内耗，等那些金发碧眼的蛮夷开着大船打过来的时候，无论是孙家还是刘家，都只是待宰的羔羊。”
“所以……”刘铮把勺子轻轻碰了碰她的唇，“这不是背叛，是拯救，是把眼光从那一亩三分地里拔出来，去看看真正的未来。”
孙尚香看着那勺冒着热气的粥，又看了看刘铮那双仿佛藏着星辰大海的眼睛。
鬼使神差地，她张开了嘴。
咸鲜软糯的口感瞬间在口腔中蔓延，温暖顺着食道滑入胃里，驱散了一夜的寒意。
那是她从未尝过的味道，新奇，却意外地让人安心。
一碗粥下肚，孙尚香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刘铮看着空碗，满意地点了点头，随手将空碗放在桌上，然后向她伸出了手。
“吃饱了？那就换身衣服，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孙尚香下意识地问道。
“去见见我的……千军万马。”
……
半个时辰后，一辆黑色的马车驶出了王府，穿过繁华的街道，径直向着成都西郊那片被重兵把守的禁区驶去。
这里是格物院的最核心区域——天工坊。
还没靠近，孙尚香就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响。
“况且……况且……况且……”
那声音低沉、有力，极具节奏感，像是某种巨兽沉重的呼吸，又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心跳。
每一次震动，似乎连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那是煤炭燃烧后的硫磺味，混合着灼热的水蒸气。
“这是什么声音？”孙尚香掀开车帘，警惕地看着四周。
“那是时代的心跳。”
刘铮跳下马车，也不管孙尚香愿不愿意，直接拉着她的手，大步走向那座最高的红砖厂房。
推开沉重的铁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孙尚香下意识地抬手遮挡，待适应了里面的光线后，她猛地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只见厂房中央，矗立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黑色钢铁巨物。
它足有两层楼高，由无数根粗大的铁管、巨大的飞轮和复杂的连杆组成。
黑色的金属表面泛着冷冽的油光，但在那巨物腹部的炉膛里，却燃烧着熊熊的烈火，将周围的空气烧得扭曲变形。
几十名光着膀子的工匠正满头大汗地往炉膛里铲着黑色的石头，每一次铲入，火焰便更旺几分。
“呜——！！！”
突然，一声尖锐的汽笛声炸响，吓得孙尚香差点拔出藏在靴子里的匕首。
紧接着，那头钢铁巨兽“活”了。
随着白色的蒸汽从排气阀中喷涌而出，那根足有大腿粗的精钢连杆开始缓缓推动。
“况且——况且——”
巨大的飞轮开始旋转，速度越来越快，带起的劲风吹乱了孙尚香的发丝。
它连接着一根长长的传动轴，轴的另一端，是一柄重达千斤的巨型铁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