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铁锤在高高扬起后，借着飞轮的力量重重砸下，将一块烧红的铁锭瞬间砸扁，火星四溅，声如雷鸣。
大地在颤抖，厂房在轰鸣。
这不需要人力，不需要畜力，仅仅靠着烧火和那些白色的雾气，就能产生如此恐怖的力量！
“这……这是什么怪物？！”
孙尚香的声音在颤抖，双腿有些发软。
她见识过战场上的千军万马，见识过最凶猛的猛兽，但在这种非人的、纯粹的工业力量面前，她感到了一种发自灵魂的渺小与恐惧。
这根本不是人力可以抗衡的存在！
“它叫蒸汽机。”刘铮站在她身侧，看着那飞速旋转的飞轮，眼中满是痴迷。
“它不吃草，不睡觉，只要给它煤和水，它就能日夜不停地工作。”
刘铮指着那个千斤铁锤：“这一锤下去的力道，顶得上五十个壮汉抡大锤，而它，一刻钟能砸几百下。”
刘铮转过身，看着面色苍白的孙尚香，语气平静地描绘着一幅让她绝望的图景：
“如果我把它装在车上，那就是不需要马匹也能日行千里的铁车；如果我把它装在船上……”
“装在船上？”孙尚香猛地抬头。
“对。”刘铮冷酷地点头，“不需要帆，不需要桨，不需要看老天爷的风向，哪怕是逆流而上，哪怕是无风之日，它也能推着万钧巨舰，像奔马一样在江面上飞驰。”
“你觉得，江东那些靠人力划桨、靠风帆行进的楼船，在这种不知疲倦的钢铁怪兽面前，能撑多久？”
“能不能挡得住它的一次撞击？”
孙尚香的身体晃了晃，不得不扶住旁边的栏杆才能站稳。
崩塌了。
她引以为傲的江东水师，她那个被誉为天下第一的哥哥和都督，在这一刻，显得那么脆弱，那么不堪一击。
这根本不是战争。
这就像是一个壮汉拿着铁锤，去砸一个还在玩泥巴的小孩。
那种绝对的实力代差，让她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这就是……你的底气吗？”孙尚香看着那个轰鸣的怪物，眼中噙满了泪水，那是信仰破碎后的绝望。
“不，这是未来的底气。”
刘铮握住她冰凉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让两人并肩面对那滚滚的蒸汽。
“很多道理，说一千遍，不如看一眼，时代变了。”
“以前我们比的是谁的刀快，谁的马壮，以后，比的是谁掌握了这种力量，谁就能站在世界的巅峰。”
“你哥哥他们还在旧时代的泥潭里打滚，而我，已经拿到通往新世界的钥匙。”
刘铮侧过头，看着她那张写满震撼的侧脸，轻声说道：“现在，你还觉得，我是那个只会用妖法的暴发户吗？”
“你还觉得，江东有赢的希望吗？”
孙尚香沉默了许久。
那轰鸣的机器声掩盖了她的呼吸声，但却掩盖不了她心中翻江倒海的巨浪。
终于，她慢慢地转过头，看着刘铮。
眼神中那种原本的敌意和杀气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到极点的神色。
有敬畏，有恐惧，但也有一丝想要探寻这股力量源头的渴望。
“如果……”
她开口了，声音虽然微弱，却异常清晰。
“如果我留下来……你能教我驾驭这种……怪兽吗？”
刘铮笑了，这只来自江东的胭脂虎，虽然爪牙还在，但她的心，已经被这滚滚的蒸汽，彻底征服了。
“当然。”刘铮握紧了她的手，指向前方那片蒸腾的白雾，“只要你愿意学，这未来的世界，有你的一部分。”
锦江的水，在这个初冬的午后显得格外清冽。
江水拍打着岸边的乱石，卷起千堆雪，随后又义无反顾地向东奔流而去。
那里，是长江的下游，是她的故乡，江东。
孙尚香独自一人立在江边的芦苇丛旁。
那件象征着喜庆的大红外袍早已被她解下，只穿着里面那身利落的绯色劲装。
江风吹乱了她的鬓发，几缕发丝拂过脸颊，有些痒，但她却像是一尊雕塑般纹丝不动。
她的手中，紧紧攥着一封被蜡丸封好的密信。
那是临行前，大都督周瑜亲手交给她的锦囊之一。
按照约定，当她成功混入汉中王府，并取得初步信任后，便要打开此信。
就在刚才，在那钢铁巨兽轰鸣的余韵中，她找了个借口，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用颤抖的手捏碎了蜡丸。
信纸很薄，上面的字迹却力透纸背，那是周公瑾特有的瘦金体：
【香姬亲启：若以此身入得虎穴，当伺机盗取《成都城防图》及《汉中粮道图》。若能得手，即便牺牲己身，亦可保江东十年无虞。切记，国仇家恨，不可稍忘。】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扎在孙尚香的心头。
如果是昨天，甚至是一个时辰之前，看到这封信，她或许会热血沸腾，会毫不犹豫地开始谋划如何潜入书房，如何利用自己的美色与武艺去完成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
可是现在……
“城防图……粮道图……”
孙尚香看着手中的信纸，嘴角勾起一抹凄凉至极的苦笑。
在见识了那张囊括了整个世界的《坤舆万国全图》，在亲眼目睹了那个不需要人力就能举起万钧重锤的蒸汽怪物之后，这封密信里的任务，显得是那么的可笑与无力。
“大都督啊大都督，您算无遗策，可您算得到这世间还有这种叫做科学的伟力吗？”
“就算我偷到了城防图又如何？那种钢铁战车若是造出来，成都的城墙在它面前不过是纸糊的。”
“就算我截断了粮道又如何？那种能在海上日行千里的巨舰，难道还需要那一两条栈道来运粮？”
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感笼罩了她。
这不仅是实力的差距，更是认知的鸿沟。
江东还在用几十年前的兵法来算计，而刘铮，已经站在了下一个时代的门口，俯视着还在泥潭里打滚的众生。
“无知，才是这世上最残忍的刑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