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将领中,有一个站在角落里的偏将。
惊恐的表面下,眼帘低垂,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此人名叫赵安,是江东本地的一个世家庶子,平日里不得志,因为贪财好赌欠了一屁股债,半年前就被无孔不入的黑兵卫发展成了下线。
他缓缓推至人群后方阴影处,在小本子上飞快地写着:
【瑜欲战,盖反,盖言:投刘有肉。瑜怒,欲斩,众求。改杖五十,血流漂橹,肉绽骨现,惨!】
写完,赵安又偷偷瞄了一眼趴在地上已经进气多出气少的黄盖,心中暗自咋舌:“这可是真打啊……看来这江东是真的完了,连三代老臣都想投降,我这投得也不算早了。”
“报数!”周瑜的声音冷酷无情。
“三……三十五……”行刑官的声音都在颤抖,“都督,老将军晕死过去了!”
“泼醒!继续打!”
“公瑾!不能再打了!”鲁肃哭着扑上去,用身体护住黄盖,“再打就真出人命了!看在我的面子上,暂且记下吧!”
周瑜看着昏迷不醒后背一片血肉模糊的黄盖,眼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在极力压制心中那不存在的怒火。
“哼,看在子敬和众将的面子上,且寄下这十五杖,再有下次,定斩不饶!退帐!”
周瑜一甩袖子,转身大步离去,背影显得格外决绝。
众将这才七手八脚地将黄盖抬起,送往后营医治。
混乱中,那个名叫赵安的偏将趁机溜出了大帐。
他一路小跑回到自己的营房,关紧门窗,心跳得厉害。
他迅速将那张纸条卷成一个小细管,塞进了一个极小的竹筒里,并用蜡封好。
随后,他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笼子,里面关着一只灰扑扑的鸽子。
这可不是普通的信鸽,这是经过格物院优选培育,专门用于短途快速传信的飞奴。
赵安熟练地将竹筒绑在鸽子腿上,来到窗边,看准了四下无人,双手一扬。
“扑棱棱!!!”
鸽子振翅高飞,迅速融入了灰蒙蒙的天空,向着江对岸那座灯火通明的营寨飞去。
看着鸽子远去,赵安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丝对未来的憧憬。
“五十脊杖……这可是天大的情报啊,有了这个功劳,我是不是也能去成都换个那个什么编制,以后顿顿吃午餐肉了?”
刘铮大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刚升起,通信兵便手捧帛书走了进来。
刘铮接过展开,看完上面的内容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轻笑。
“呵……”
“周公瑾啊周公瑾,你这剧本写得确实精彩,若是放在几百年前,定能骗过天下人。可惜啊,这出苦肉计,在孤的眼里,也就是个老掉牙的折子戏,连词儿都不带改的。”
若是换做常人,得知敌方大将诈降,第一反应定是将计就计,或者直接揭穿,但刘铮并不打算这么做。
揭穿了,不过是让周瑜换个计策;将计就计,又显得太过被动。
“既然你们爱演,那孤就给你们搭个更大的台子,帮你们把这出戏唱得响亮些,唱到让你们自己都下不来台。”
刘铮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外喊道:“来人,去把陈羡和报社的主编给我叫来。告诉他们,今日有大活儿,要加急印发号外!”
……
半个时辰后,陈羡手里捏着刘铮刚写好的草稿,眼珠子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像是被人塞了一嘴未熟的青梅,酸爽难耐。
“主公……这、这文章是不是太……”陈羡斟酌了半天,才憋出一个词,“太损了点?”
刘铮手里端着茶,悠然地吹了吹浮沫:“损吗?孤觉得这是在弘扬正气,是在替黄老将军鸣不平啊。”
只见那张草稿的抬头,用最醒目的加粗字体写着一行标题,光是看一眼就让人血压飙升:
【震惊!六旬老将竟遭毒打,血染中军帐!江东大都督究竟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而在副标题位置,更是极尽煽情之能事:
【只因一句“想让士兵吃顿肉”,三朝元老黄盖险被斩首!五十脊杖,打断的不仅是老将的骨头,更是江东的脊梁!】
“文渊啊,你要明白一个道理。”刘铮放下茶盏,“有时候,所谓的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们愿意相信什么。”
“现在的江东士兵最缺什么?缺肉,缺关怀。黄盖为什么挨打?在咱们的笔下,他不是为了投降,他是为了替底下的弟兄们求一口饱饭,是为了不让大家去送死。”
“这样一位慈祥、正直、爱兵如子的老爷爷,却被周瑜那个冷血、嫉妒、只会摆架子的大都督打得半死。你说,江东的百姓和士兵看了,会怎么想?”
陈羡倒吸一口凉气,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画面。
这哪里是捧杀,这分明是把黄盖架在火上烤,顺便把周瑜的名声扔进粪坑里踩啊!
“主公高明!”陈羡由衷赞叹,“这一招,比十万支箭都管用。属下这就去办,不仅要印,还要配图!找最好的画师,把黄老将军画得越惨越好,把周瑜画得越狠越好!”
“去吧。”刘铮挥了挥手,“记住,今晚必须发出去。用咱们新做的巨型风筝,趁着东南风,给江东的朋友们送点精神食粮。”
……
入夜,江风浩荡。
长江之上,并没有战鼓雷动,却有一番奇景。
数十只巨大的风筝,借着风力,从北岸缓缓升起,飘向了南岸的江东大营上空。
这些风筝下方挂着特殊的机关,当时机成熟,绳索松动,成千上万张散发着油墨香气的纸片,如同雪花般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
江东大营内,巡逻的士兵们惊讶地抬起头,伸手接住这些天降之物。
借着昏暗的火把光亮,他们看清了上面的字,也看清了那幅触目惊心的配图。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将被按在地上,后背血肉模糊,而上方一个面容阴鸷的年轻将领正冷眼旁观。
“这……这是说黄老将军?”
“……黄公泣血言道:‘吾死不足惜,唯愿儿郎们能尝一口那午餐肉……’”
“老将军是为了咱们才挨打的?”“我昨天还听见老将军在大帐里喊,说不想让咱们去喂王八。”
“周都督也太狠了!五十脊杖啊!那是往死里打啊!”
“就是!人家汉中王都知道给咱们扔肉吃,自家都督却连话都不让说。这仗打得真憋屈!”
……
一股名悲愤的情绪,在营寨中迅速蔓延。
原本士兵们对黄盖只是同情,现在却变成了敬重,甚至是崇拜。
而对周瑜的敬畏,则在这一张张报纸的煽动下,逐渐转化成了怨恨与不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