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营，伤兵帐。
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金疮药味和血腥气。
黄盖趴在榻上，后背虽然已经上了药，裹了厚厚的纱布，但那种钻心的剧痛依然让他冷汗直流。
但是，他的心里是欣慰的。
这顿打没白挨，只要能骗过刘铮，哪怕是残废了也值。
“公覆……你，你看看这个吧。”
鲁肃一脸古怪地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皱皱巴巴的报纸，神情像是刚吞了一只苍蝇。
“子敬来了？”黄盖强忍疼痛，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可是刘铮那边有消息了？他是不是信了？”
“信……倒是没说信不信。”鲁肃叹了口气，将报纸递到黄盖眼前，“但他这一手，比信了还可怕。”
黄盖狐疑地接过报纸，费劲地聚焦视线。
当看清那个耸人听闻的标题，尤其是看到那句“只为让士兵吃顿肉”时，老将军的眼睛猛地瞪大，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背过气去。
“这……这是什么混账话？！”
黄盖气得手都在抖，牵动了背后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老夫何时是为了肉才顶撞周瑜的？老夫是为了诈降，是为了大计！这刘铮……这刘铮奸贼，他这是在毁老夫的清誉啊！”
他想当的是忍辱负重的谋略家，是挽狂澜于既倒的孤胆英雄。
结果在刘铮的笔下，他成了一个为了口腹之欲、为了民生跟上司闹翻的……老吃货？
或者说，一个单纯的慈善家？
“这还没完。”鲁肃指了指帐外，苦笑道，“现在全营的将士都在传颂老将军的恩德。刚才我进来的时候，还有几个士兵偷偷塞给我半块舍不得吃的干粮，让我带给您，说是不能让好人寒了心。”
“我……”黄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声音。
这叫什么事？
他现在成了全军的偶像，成了反抗周瑜暴政的旗帜。
这让他以后怎么诈降？
如果他真的带着船队投奔过去了，在江东士兵眼里，那不是叛变，那是弃暗投明，是众望所归！
可如果他还要执行火攻计划，点燃战船……
那他刚才建立起来的爱兵如子的人设瞬间就会崩塌，他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一个利用士兵同情心的卑鄙小人。
“捧杀……这是赤裸裸的捧杀啊！”
黄盖一拳砸在床板上，老泪纵横。
“刘铮小儿，你杀人不用刀，你用的是软刀子啊！你这是要把老夫架在火上烤，让老夫里外不是人！”
“这苦肉计……还能演下去吗？”鲁肃担忧地问道。
黄盖趴在枕头上，听着帐外隐约传来的“黄老将军万岁”的低呼声，只觉得心里比背上还要痛。
“演……必须演！”
黄盖咬碎了牙，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既然他把我捧成了为了士兵求肉吃的好人，那我就顺着他的话演，我就说我是真的对周瑜失望了，真的想带弟兄们去吃肉！”
“刘铮啊刘铮，你以为你掌控了舆论？老夫就用你给的这个好人身份，送你一份真正的大礼！”
只是黄盖不知道，他这种顺水推舟的想法，早在刘铮的预料之中。
对于一个已经看过剧本的人来说，演员无论怎么临场发挥，只要还在舞台上，就逃不出导演的掌心。
而刘铮，此刻正坐在成都的王府里，吃着火锅，唱着歌，等着看这场大戏的最高潮。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舆论这东西，用好了是利剑，用不好，就是烧向自己的野火。”
刘铮夹起一块烫好的毛肚，在香油碟里滚了一圈，放入嘴中，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黄老将军，这好人的帽子戴上了，可就没那么容易摘下来了。”
……
三更时分，除了江水拍打岸礁的呜咽声，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那令人窒息的寒意。
一叶扁舟，正如同幽灵般，在这混沌的江面上悄无声息地向北划去。
船头上，坐着个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老渔翁。
他虽然极力压低了身形，看似在专注地划桨，但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此人正是江东参谋阚泽，字德润。
他怀里揣着的，是黄盖用鲜血换来的诈降书，也是江东最后的希望。
他知道，自己此刻正走在刀尖上。
对面那位汉中王可不是好糊弄的主，稍有不慎，别说完成任务，这颗脑袋怕是要直接挂在旗杆上祭旗。
“突突突！！！”
就在阚泽还在脑海中预演着见到刘铮后的千般说辞时，一阵奇怪而有节奏的声响，穿透浓雾，突兀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那声音不像战鼓，也不像号角，倒像是某种巨大的铁肺在不知疲倦地喘息。
阚泽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桨。
还没等他分辨出方位，一道刺目的白光毫无征兆地从侧前方射来，瞬间撕裂了浓雾，将他和他的小船照得纤毫毕现，仿佛是被剥光了扔在雪地里。
“谁？！”阚泽大惊失色，抬手遮眼。
紧接着，一个黑乎乎的庞然大物破浪而来。
它没有帆，也没有桨，只有一根漆黑的烟囱正往外喷吐着灰白的烟柱。
船头破开水浪，速度快得惊人，灵活地在江面上画了个半圆，稳稳地截住了阚泽的去路。
船头上，几个穿着黑色防水服的荆州水兵，手里端着那种连发的连弩，一脸戏谑地看着这个假扮成渔翁的阚泽。
“哟，这大半夜的，还有老人家出来钓鱼呢？”领头的什长笑嘻嘻地喊道：“老人家，您这方向反了吧？鱼都在江心，那边可是咱汉中王的水寨，若是误闯了，可是要被当成奸细抓去当杂役的。”
阚泽强压下心中的震骇，深吸一口气，索性扔掉船桨，站起身来，昂首挺胸，那一身寒酸的蓑衣愣是被他穿出了几分儒雅的气度。
“在这江上钓鱼没意思，老夫今日，是来钓那条真龙的！”阚泽朗声道：“吾乃江东参谋阚泽，有机密大事求见汉中王，烦请通报！”
那什长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讶，回头对同伴耸了耸肩：“得，又来一个想进步的，带走吧，正好主公还没睡。”
……
荆州水寨，中军大帐。
这里没有那种令人压抑的肃杀之气，反而温暖如春。
几盏玻璃罩着的煤油灯将大帐内照得亮堂堂的，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淡淡的橘皮清香。
刘铮并没有像《三国演义》里曹操那样，半夜披衣起床，拿着剑坐在灯下装深沉。
此时的他，正悠闲地坐在铺着厚厚羊毛地毯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本书，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盘刚剥好的核桃仁，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
而在他身侧，并不是什么凶神恶煞的刀斧手，而是一位身着干练青色常服、腰间挂着玉牌、正在整理文书的女子。
正是曾经的江东郡主，如今的汉中王侧妃兼机要秘书，孙尚香。
“报——江东阚泽求见！”
“让他进来。”刘铮头也没抬，翻了一页书。
阚泽走进大帐，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刘铮，而是站在刘铮身边的孙尚香。
见到这位曾经在江东意气风发的郡主，如今竟真的像个温顺的妻子一样侍立在侧，阚泽心中五味杂陈。
但他很快收敛心神，不想露出破绽。
“罪臣阚泽，拜见汉中王！”
阚泽推金山倒玉柱，纳头便拜。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刘铮定会多疑盘问，甚至会拿刀架在他脖子上试探他的胆色。
为此，他准备了一肚子的慷慨陈词，准备了一套天衣无缝的说辞，甚至连如果不幸被杀该摆什么姿势留名青史都想好了。
然而，大帐内一片安静。
没有喝问，没有刀剑出鞘的声音。
“啪。”
只有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被随意扔在了他面前的地毯上。
阚泽一愣，抬头看去。
扔在他面前的，不是刀，也不是刑具，而是一张印着黑字的……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