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战的周瑜,此刻站在楼船最高处,将整个赤壁江面尽收眼底。
这艘楼船是江东水师最大的指挥舰,三层船楼,桅杆顶上悬着七盏号灯。
东南风风头正盛,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也让黄盖那二十艘火船顺利前进。
一百五十步,周瑜能看清那些火船甲板上攒动的人影。
最前面那艘,船头站着个白发苍苍的老将,那是黄盖。
“都督!”蒋干快步登上楼梯,一脸兴奋,“成了,刘铮的船连在一起,跑不掉了,您看!”
他指向江北,透过夜雾,隐约能见荆州水寨那些黑沉沉的巨舰轮廓。
它们一艘挨着一艘,首尾用粗重的铁链相连,甲板之间铺着宽木板,远远看去像一座浮在水上的城池。
周瑜没接话,握着令旗的手垂在身侧,旗角被风卷起又落下。
他的目光扫过那座沉默的水寨,又落在黄盖越来越近的火船上,眉头轻皱。
不对劲,太安静了。
这个念头从刚才起就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但他又想不出来哪里不对劲。
只觉得这一次下令进攻,貌似有些草率!
黄盖距离刘铮船舰三百步时,对面没有起锚的号角。
两百步时,没有仓促列阵的人影。
现在只剩一百五十步了,连一盏应急灯都没有。
那些巨舰就这么沉默地蹲在黑暗里,纹丝不动,让周瑜感到心中压抑。
周瑜想起三天前派出去的最后一波斥候,那几个人回来时满身药味,说荆州营寨里到处是熬剩的药渣,士兵面黄肌瘦,抬尸队一天进出好几趟。
现在的情况,与情报上完全对应得上。
可,为什么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红灯!”周瑜说。
传令兵立刻举起灯笼。
三盏红灯在桅杆边依次亮起,明灭三次,每次间隔一息。
这是江东水师操练了二十年的标准进攻指令,从孙坚时代传到现在。
周瑜盯着对岸,一息,两息,三息……
按照操典,前锋船队此刻应该亮起绿灯复命。
但江北一片沉默,连桅杆尖那盏小小的联络灯都没有亮起。
蒋干还在兴奋地说着什么,周瑜已经听不见了。
他脑子里的怀疑又加重了几分,难道刘铮真的病入膏肓到无人指挥?
还是……
他在等什么?
此时此刻,火船已经冲进一百步了。
这个距离,周瑜甚至能听见江风送来的隐约呐喊。
那是黄盖苍老的嗓音,在喊江东儿郎,后面的他听不清,但知道那是在喊冲锋。
周瑜握令旗的手微微收紧,成败在此一举!
一百步……
再过三十息,火船就会撞上那排连环船。
硫磺、猛火油、干柴,二十船的火,足以把整座水寨烧成江面上的一口油锅。
想到这里,他应该松一口气才对。
可是胸口那团说不清的窒闷,反而越来越重。
“都督。”蒋干注意到周瑜的沉默,声音低下来,“您……是不是担心黄老将军?”
周瑜没有回答,只是盯着江北那艘最大的黑色巨舰。
那艘船叫尚香号,比周围的铁甲舰都大一圈,船身更低矮,烟囱更粗壮,像一头蹲在阴影里打盹的雄狮。
就在这时,那艘船的烟囱口忽然亮了一下。
周瑜看到这里,瞳孔骤缩。
那烟囱里先是涌出一小股白烟,像冬日呵出的雾气。
紧接着,第二股烟追上来,这次是黑的,刹那间将白烟吞没。
两道烟柱纠缠着从烟囱口喷涌而出,越升越高,越喷越急,硬生生在夜空中撕开一道墨与白交织的裂口。
然后,声音来了。
“呜————!!!”
不是号角,也不是战鼓。
低沉、浑厚、蛮横……
充满未知的力量,令周瑜感到心悸,令旗从他指间滑落半寸,他猛地攥紧。
蒋干张着嘴,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
他看着江北那两道冲天而起的烟柱,喉结滚动,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江面上,黄盖的火船还在前进。
八十步。
七十步。
六十步。
周瑜脑子里飞速闪过蒋干带回来的那本手册。
那些他看不懂的机械图纸,那些拗口的术语。
进气阀、泄压阀、连杆……
他当时只死死记住了用红笔圈出的那行字:
一旦炉温骤升超过临界点,锅炉将发生剧烈自爆,威力堪比万斤火药。
他以为那是刘铮的死穴。,以为火攻能引爆它。
可此刻那烟囱喷出来的不是毁灭,是动力。
“咔嚓。”
很轻的一声。
隔着呼呼的江风,隔着几十艘战船的间距,隔着整个赤壁江面的宽度,周瑜本该什么都听不见。
可他听见了。
不止他听见了,他身边蒋干猛地一哆嗦,桅杆上瞭望的斥候也低下头,满脸惊恐地望向他。
那声音从江北传来,清脆、整齐、毫不犹豫。
像千百把锁同时弹开,像千百道门闩同时抽离。
周瑜的目光越过江面,落在那排连环船上。
月光下,他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些粗重如儿臂的铁链,船头与船尾紧紧缠绕的铁链,正在脱落。
不是断裂,也不是重力砸坏。
铁链就那么安静地从船舷的卡扣上滑下来,悄无声息地坠入江中。
每一艘战舰的船舷侧,都弹出一个周瑜从未见过的精巧构件。
那是钢铁打造的活扣,设计得恰到好处,平时死死锁住,需要时轻轻一拨,就能解脱。
周瑜感到一口气闷在胸口,忽然间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刘铮不怕晕船,根本不需要用铁链来稳住士兵。
他连船,是为了给江东看。
让江东相信这头钢铁巨兽已经把自己捆住了手脚,正等着烈火来给它最后一击。
等江东把二十年来积攒的全部家底,统统押上这张赌桌之上。
然后,他轻轻拨一下那个卡扣。
铁链入水,巨兽睁眼,将江东的一切吞噬殆尽!
这个念头一起,便在周瑜心中疯狂生长,他扶住栏杆,恍惚失神。
视野里,只剩下那艘尚香号。
舰桥的玻璃窗后,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将那个舱室照得通透如琉璃盏。
隔着这么远,他看到了两个人影。
一个人负手而立,身姿舒展,强壮健硕。
另一个人站在他身侧半步,红装劲装,腰悬短刀。
那红色身影,他太熟悉了。
七年前,建业城西的演武场,他把这个扎着双髻的小姑娘扶上马背,教她怎样在疾驰中拉满弓弦。
她那时手小,握不住成年人的弓,他就让人专门削了一把轻的,桑木为胎,牛筋为弦。
“公瑾哥哥,我以后会比哥哥还厉害吗?”
“会的。”
三年前,她及笄,他送了一对袖箭做贺礼,亲手教她如何藏在袖中、如何一息之内激发。
“这是保命的东西,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一年前,他亲手将那把鱼肠短剑放进她手里。
“此去成都,你非是嫁人,是替江东去卧薪尝胆。”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说话。
只是接过锦盒,贴身藏好,转身踏上了那艘挂满红绸的送亲船。
周瑜以为她会恨他,同时也会恨刘铮。
那封牵机药的信,会是她刺向刘铮心脏的最后一击。
可她站在那里,站在刘铮身侧半步。
那是护卫的位置,是亲信的位置。
周瑜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孙策还在时,曾问他:公瑾,你说人这辈子最难的关口是什么?
他想了很久,说:是败而不溃,是穷而不堕其志。
孙策摇头,笑着说:都不是,人这辈子最难的关口,是发现从小到大相信的东西,原来是错的。
那时候他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
周瑜握着令旗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
那面绣着青龙的令旗从他掌心滑落,被江风托了一下,飘飘荡荡,像一只折了翅膀的水鸟,在半空打了个旋儿。
然后坠入江中,墨色的江水瞬间将它吞没,连一片涟漪都没有留下。
蒋干察觉到不对劲,轻声开口:“都督,铁链断了,他们是不是船坏了?是不是锅炉要炸了……”
他话说到一半,看见了周瑜的脸。
然后他闭上了嘴。
周瑜没有看他,只是扶着栏杆,望着江北那艘灯火通明的旗舰。
那两道烟柱还在升腾,黑与白交织成一把刺破夜空的剑,剑尖所指,正是江东水师二十年来赖以自傲的一切。
他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随即又被他咽回去。
“都督……”蒋干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周瑜没有回答,耳边只有那持续不断的轰鸣。
“况且——况且——况且——”
二十艘蒸汽铁甲舰,二十个沸腾的锅炉舱,二十具不知疲倦的钢铁肺腑,同时发出低沉而有力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