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的春光总是很暖,暖得让人想睡觉。
八岁的孙尚香梳着讨喜的双丫髻,手里提着一根刚折下来的桃花枝满院子乱跑,追着那个一身白衣温润如玉的青年。
“周大哥,周大哥,你别走那么快嘛!”
那时候的周瑜刚过二十,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他刚从孙策那里领了中郎将的印信,腰间挂着一把新铸的吴钩长剑,剑鞘上镶着三颗东珠,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挂着那种像是兄长又像是师长的无奈笑容,伸手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郡主,军营重地,可不是女孩子家玩闹的地方。况且这剑沉得很,你拿不动的。”
“我拿得动!”小尚香不服气。
手里的桃花枝舞得呼呼作响,差点抽到周瑜那张俊脸上:“你看,我也是会剑法的,以后我也要上阵杀敌,保护二哥,保护江东!”
周瑜没有嘲笑她的童言无忌,也没有像其他长辈那样呵斥她胡闹。
他只是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然后伸出那双修长有力的手,握住了她拿着树枝的小手,轻轻纠正了她的姿势。
“剑法不是这么舞的。”周瑜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香儿,你要记住,剑虽然是凶器,但握剑的人心要定,我们习武,不是为了杀人,也不是为了逞威风,手中的剑越利,心里的仁就要越厚。”
“那是为了什么呀?”小尚香眨巴着大眼睛问道。
“为了守护。”周瑜指了指远处正在操练的江东子弟,又指了指身后繁华的建业城:“为了保护那些拿不动剑的人,为了保护你想保护的人。这才是剑的真意。”
那天的阳光真好啊,照在周瑜的侧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让他看起来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剑仙。
……
“呼——”
一阵轻微的震动将孙尚香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是尚香号调整了航向,巨大的明轮切开水流,发出了低沉的轰鸣。
就在这时,一只宽厚温热的大手从身后伸来,轻轻覆盖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孙尚香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躲开。
刘铮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只是稍微收紧了手掌,用自己的体温去驱散她指尖的寒意。
“手这么凉。”刘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江风大,虽说有玻璃挡着,但这透进来的寒气也是伤人的,别站太久。”
孙尚香没有回头,目光依旧盯着那片漆黑的江面。
“你不怕我心软?”她突然开口,“刚才,只要我一声令下,侧翼的连弩就能覆盖周瑜的帅船,但我没有。”
“我若是刘备,或许会怕,但我不是。”
刘铮笑了笑,从旁边拿过一件厚实的披风,披在她肩上。
“你若是那种为了前程能六亲不认临阵斩断过去的人,当初在成都那一夜,你袖子里的那支毒箭就不会藏而不发了。”
闻言,孙尚香沉默了。
就在这时,一名黑兵卫快步走进舰桥,手里捧着一份刚刚截获的密报。
“主公,黑兵卫从江面上捞起一个江东的死士,从他身上搜出了这个。”
刘铮接过密信,扫了一眼,眉毛微微一挑,随后将信纸递给了孙尚香。
“看看吧,这是周公瑾写给你二哥的绝笔信,本来是要送回建业的,可惜送信的人没跑出去。”
孙尚香接过那张皱巴巴的信纸,借着灯光,认出了那熟悉的字迹。
哪怕是在如此绝境之下,周瑜的字依然苍劲有力,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风骨。
信中详细分析了此战失败的原因,归咎于自己轻敌冒进,并未责怪任何人。
而在信的末尾,有一行字,让孙尚香的视线瞬间模糊。
【……此战之罪,罪在瑜一人,若尚香肯归,瑜愿以项上人头,换郡主迷途知返,祈吴侯勿怪罪于妹,她是孙家的女儿,只是一时被蒙蔽……】
“啪嗒。”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信纸上,到了这个时候,那个曾经教她握剑的男人,还在想着给她留一条退路。
“他……真的很傻。”孙尚香捏着信纸,“真的很傻……”
刘铮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孙尚香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任由那两行清泪滑落,那是最后一次为过去流泪。
片刻后,她睁开眼,眼底已经是一片清明。
她抬起手,从颈间解下了一枚温润的玉佩。
那是那是顶级的羊脂白玉,雕刻着一直盘旋的螭龙。
这是孙权继位那天,亲手挂在她脖子上的,见玉如见吴侯,是她在江东畅行无阻的信物。
“这个……麻烦你帮我送回建业。”孙尚香将玉佩递到刘铮面前。
刘铮接过那枚带着体温的玉佩,沉甸甸的:“需要带什么话吗?”
“带一封信。”孙尚香走到桌案前,铺开纸笔。
【兄长亲启:】
【玉佩归还,兄妹情断。】
【尚香不孝,不能为孙家尽忠,随波逐流于旧梦。但尚香不降,不叛,亦不辱没孙家门楣。】
【这世间大势浩浩汤汤,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周都督之败,非战之罪,乃天命所归。】
【尚香只是……不想看着孙家陪葬,故选了另一条路。】
【望兄长珍重。】
【——刘氏孙尚香叩首。】
最后一笔落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彻底破碎,又有什么东西在废墟中重新生长出来。
那个在建业城里被宠坏的弓腰姬,在这一刻,真正死去了。
“送去吧。”孙尚香将信折好,连同玉佩一起交给了刘铮。
“好。”刘铮郑重地收好,“我会派最快的快船,赶在周瑜残部回去之前送到。”
此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江面上的战斗已经进入了尾声。
鲁肃的收拢船队在付出惨重代价后,终于救起了数百名落水的士兵,正借着晨雾的掩护,艰难地向南岸撤退。
荆州舰队并没有赶尽杀绝,而是像一群吃饱了的狮子,慵懒地占据了整片江面。
孙尚香走到指挥台前,拿起那个扩音用的铁皮喇叭,声音恢复了冷静与威严。
“传我令,黑凤卫即刻接管舰桥及动力舱防卫,任何江东投降的将领、士兵,未经我亲自许可,不得靠近指挥室半步!违者,立斩不饶!”
“是!”
门外的卫兵齐声应诺,杀气腾腾。
安排完这一切,孙尚香转过身,面对着刘铮。
她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战甲,双腿并拢,右手握拳抵在胸口,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荆州军礼。
“主公,末将请命。”
“请允许末将率领黑凤卫及三千精锐,即刻登陆,直奔建业。”
“你要去干什么?”刘铮有些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