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韩当反应过来,那艘铁舰的明轮再次正转,且速度比刚才更快。
伴随着一声汽笛的长鸣,它像一支离弦的箭,不需要借风,不需要调头,直接一个加速,灵巧地绕到了韩当的船尾。
“砰!砰!砰!”
几发沉重的弩炮轰击在韩当的船尾楼上,木屑横飞。
韩当扶着摇晃的栏杆,看着那艘在江面上进退自如、完全无视自然法则的钢铁怪物,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这……这怎么打?”
老将军的手在颤抖。
打了一辈子水战,今日才知道,原来船是可以这样开的。
不需要等风,不需要看流向,不需要几十个桨手喊着号子拼命划。
它想快就快,想停就停,想倒车就倒车。
这哪里是打仗?
这分明是一个全副武装的大人,在戏耍一个手里拿着木棍的孩子。
“经验是一盏挂在背后的灯笼,它只能照亮你走过的路,却照不亮未来。”
韩当脑海里莫名冒出这么一句话。
他引以为傲的经验,在这一刻,变成了最没用的累赘。
相比于韩当的绝望,年轻气盛的凌统则选择了更惨烈的方式。
“怕什么,铁船也是船,只要爬上去,杀光里面的人,船就是我们的!”
凌统杀红了眼,一把扯掉碍事的披风,赤裸着上身,率领着二十艘轻便的艨艟,像一群发了疯的蚂蚁,死死咬住了一艘荆州驱逐舰。
“上!给我上!”
钩锁飞出,精准地挂住了铁舰的船舷。
江东的敢死队员们嘶吼着,拽着绳索开始攀爬。
但很快,他们就绝望了。
这艘船的船舷太高了,而且表面经过了特殊的打磨和涂装,光滑得像是一块竖起来的铁板。
没有可供攀附的木格窗,没有暴露在外的船桨孔,甚至连一颗突出的钉子都找不到。
他们就像是挂在光溜溜墙壁上的壁虎,上不去,下不来。
而荆州的水兵甚至都没有出现在甲板上与他们肉搏。
船舷两侧,一排狭长的射击孔悄然滑开。
一根根冰冷的连弩探了出来,在这个距离上,甚至不需要瞄准。
“笃笃笃笃——”
密集的弩箭声响起。
挂在船舷上的江东士兵像熟透的果子一样,惨叫着坠入江中,鲜血瞬间染红了船侧的水面。
凌统凭借着过人的武艺,硬是躲过了几轮射击,抓住一根钩锁,双脚在光滑的铁壁上连蹬几步,眼看就要翻上甲板。
“杀——!”
他的手已经扣住了船舷的边缘,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只要让他上去,哪怕这船是铁打的,人也是肉长的!
然而,迎接他的不是惊慌失措的敌兵,而是一只穿着黑色战术皮靴的脚。
那只脚出现得极为突兀,精准、狠辣,带着一股不屑的冷漠,重重地踹在了凌统刚刚露出的胸口上。
“嘭!”
一声闷响。
凌统没看清对方的脸,只觉得胸骨仿佛碎裂了一般,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笔直地坠向江面。
冰冷的江水灌入口鼻,他在窒息中挣扎沉浮。
在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他看见那艘巍峨的铁舰正缓缓驶过他的头顶,船舷上那两个鲜红的大字,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破吴”。
这是嘲讽,也是审判。
江面上的烟雾越来越浓,那是煤烟、石灰粉和燃烧的木材混合而成的迷雾。
“咳咳……咳咳咳!”
周瑜捂着嘴,撕心裂肺地咳嗽着。
无孔不入的石灰粉末呛进了他的肺管,让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烧红的炭火。
他摊开手掌,借着昏暗的灯光,看见掌心赫然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猩红。
“都督!撤吧!”
鲁肃一脸白灰,狼狈不堪地扑上来,死死扶住摇摇欲坠的周瑜。
“前面已经乱了,再不走,咱们就全军覆没了啊,留得青山在啊!”
周瑜没有说话,他用力推开了鲁肃,跌跌撞撞地扑到船尾的栏杆上。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迷雾,盯着江心。
那里,尚香号没有像疯狗一样追杀那些溃散的小船。
它只是横亘在江面上,巍峨不动,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铁闸,冷冷地注视着这边的狼狈与溃败。
那种姿态,不是胜利者的狂欢,而是上位者的俯视。
舰桥内,灯火依旧通明。
透过那扇玻璃窗,周瑜隐约能看到那抹红色的身影。
她始终背对着这边,没有回头看一眼这支曾经属于她的舰队,也没有看一眼他这个曾经的老师。
“尚香……”周瑜喃喃自语,“这就是你选的路吗?”
此时此刻,那艘旗舰就像是横在他心头的一根刺。
哪怕他收拢了残兵,哪怕他重整旗鼓,只要这艘船还在,他就永远跨不过这道江。
“噗!!!”
周瑜再也压制不住胸中翻涌的气血,一口鲜血喷洒在栏杆上,在这灰白色的迷雾中,开出了一朵凄艳的花。
舰桥内的空气是恒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味和皮革味,与窗外那个充满硫磺、焦肉和血腥味的世界彻底隔绝。
厚重的防弹玻璃像是一道透明的叹息之墙,将生与死、胜与败切割成两个截然不同的时空。
孙尚香站在窗前,双手交叠按在腰间那柄战术短刀的刀柄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像是要将那冰冷的合金握出温度来。
江面上的战斗还在继续,但大局已定。
那些曾被她视为不可战胜的江东楼船,此刻正像是被打断了脊梁的巨兽,七零八落得漂浮在赤壁的江涛之中。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却照不亮那面正在仓皇向南撤退的周字帅旗。
那面旗帜有些破损了,在烟尘和石灰粉的笼罩下,显得灰扑扑的,再也没有了往日在建业水师阅兵时的那种不可一世的威风。
它随着波涛起伏,每一次下沉,都像是在向旧时代磕头谢罪。
孙尚香的视线一直追随着那面旗帜,直到它渐渐变得模糊,变成江天交界处的一个墨点。
“结束了。”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玻璃窗上倒映出她现在的模样,那个曾在建业宫墙内穿着罗裙扑着蝴蝶的少女,似乎已经被这漫天的硝烟彻底掩埋。
就在这一瞬间,一阵恍惚感袭来。
眼前的火光似乎变幻了形状,变成了十年前建业后花园里那漫天飞舞的柳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