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上，东南风正盛。
江东水师的主力舰队，呈雁行阵铺开。
韩当居左，蒋钦居右，凌统为先锋。
三万精锐水军操控着千艘战船，紧紧咬在黄盖那二十艘火船之后。
他们在江面上铺开的阵势，是经典的雁行阵，两翼舒展，中军厚重，仿佛一只张开翅膀的大雁。
只等前方的火光一点燃，便能顺风扑食，将猎物撕得粉碎。
然而，战场的形势转变得太快了。
快到那只大雁甚至来不及收拢翅膀，猎物就已经变成了猎人。
当汽笛声响起，尚香号那黑色的船首碾碎黄盖的旗舰时，这支庞大的舰队反倒是施展不开了。
在这个没有无线电通讯的年代，越是庞大的军队，就越依赖那套唯一的神经系统：旗语与灯光。
一旦这根神经被切断，身体越庞大，摔倒时的动静就越惨烈。
“不好，前军停了！”
站在帅舰望台上的周瑜，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见前方原本笔直冲锋的火船队突然乱了阵脚，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火焰在江面上四散崩裂。
此刻的他，已经恢复理智，决定倾尽所有指挥这场战争。
“传令！”周瑜果断开口，“红灯三闪，全军压上，不许退，退者斩！”
此时此刻，决不能停。
一旦前军停滞，后军就会撞上来，那将是一场灾难性的踩踏。
传令兵手忙脚乱地升起巨大的红纱灯笼，拉动遮光板。
“唰！唰！唰！”
红色的光芒在夜空中急促闪烁。
红灯三闪，意味着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也要把船头撞进去。
如果是平时，这个信号会在几息之内传遍全军。
但今晚，这道光芒还没来得及传远，就被一阵诡异的白雾给吞没了。
荆州舰队的侧翼，两艘造型修长的驱逐舰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切入了战场边缘。
那是甘宁的座舰，他没有发射那足以穿透木板的重型弩箭，也没有投掷沉重的石块。
“放！”
随着一声令下，数台经过改良的配重式投石机，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无数拳头大小的陶罐被抛向半空，划出一道道抛物线，砸向江东密集的中军船队。
“啪！啪！啪！”
陶罐在撞击到桅杆甲板的瞬间炸裂开来，里面装的不是毒药，也不是火油，而是一种干燥细密的白色粉末。
生石灰粉。
与此同时，东南风此刻成了最大的帮凶。
原本应该助长火势的风，现在却裹挟着这些漫天飞扬的白粉，无孔不入地灌进了江东水军的阵列之中。
“咳咳咳！我的眼睛！”
“啊——！这是什么东西！烫！好烫！”
……
惨叫声瞬间此起彼伏。
生石灰遇水生热，更何况这是在江面上！
最致命的一点，这漫天扬起的白色粉尘，在火光和月光的映照下，形成了一道几乎不透明的浑浊屏障。
那盏原本在夜空中醒目的红纱灯笼，此刻在石灰粉的笼罩下，光芒变得模糊。
原本清晰的三次闪烁，在远处看来，就像是一团在那儿抽搐的粉红色光晕，根本分不清是三闪还是长亮，甚至是敌军放的某种妖火。
“都督有令……那是……那是撤退吗？”
前锋的一名校尉捂着流泪的眼睛，眯缝着看向后方那团模糊的光。
“看着像绿灯啊？是不是让我们撤？”
“放屁！那是红灯！是进攻！”旁边的副将吼道。
“你看错了！那是白的！白灯是停船待命！”
混乱，在船队中蔓延。
前锋因为看不清信号而犹豫减速，更有甚者开始有人试图调头；
侧翼的蒋钦部误以为那白色的烟雾是某种毒气，下意识地想要规避；
而位于后军的韩当部，因为视线完全被遮挡，根本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依然在忠实地执行着之前的加速命令。
“砰——咔嚓！”
第一声碰撞发生了。
一艘试图调头的前锋艨艟，被后方全速冲上来的楼船拦腰撞断，木板碎裂的声音在江面上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
原本井然有序的雁行阵，瞬间变成了一锅煮沸的饺子。
自己人的船撞自己人的船，桅杆缠绕在一起，帆索乱成一团，落水的士兵在江面上挣扎，却被友军的船底无情碾过。
“混账！混账！！”
蒋钦站在自己的座舰上，一刀砍断帅旗，抹了一把脸上的白灰，感觉整张脸都在烧，但他顾不上这些。
既然眼睛瞎了，那就用耳朵！
“给我擂鼓，传令各舰，听鼓声辨位，向我靠拢！”蒋钦嘶吼着。
“咚！咚！咚！”
战鼓声响起，穿透这层白色的迷雾，想要重新建立起指挥链。
可是，他忘了，这一战的对手，不再是只靠风帆和人力的旧式水师。
“轰隆隆隆！！！”
一种低频绵长且带着金属震颤的轰鸣声，从江北方向压了过来。
那是二十台高压蒸汽机同时运转的声音，是无数齿轮咬合的工业交响。
这种声音虽然不像战鼓那样尖锐，但它厚重、绵密，像是一堵无形的音墙，将所有的鼓点都吞没得干干净净。
在这种巨大的背景噪音下，人类敲击牛皮的声音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江东的士兵们惊恐地发现，他们不仅看不见旗语，甚至连听觉都失去了参照。
他们成了瞎子，也成了聋子。
左翼战场。
老将韩当的座舰被两艘荆州的驱逐舰夹在了中间。
作为跟随孙坚征战多年的老水鬼，韩当并没有慌乱。
他敏锐地感觉到风向的变化，立刻大吼：“满帆，左满舵，抢上风口，用撞角顶它的侧舷！”
这是经典的水战法则：抢占上风口，就能利用风力获得更快的速度和更灵活的转向，从而压制下风口的敌船。
他的楼船借助风势，灵活地画出一道弧线，眼看就要切入对方的内圈。
“哼，铁壳子又怎样？若是没了风，看你们怎么动！”韩当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然而，下一刻，他的世界观崩塌了。
那艘原本处于下风口，理论上应该笨拙不堪的荆州铁舰，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调整风帆。
甚至，连帆都没有。
只见那巨大的明轮猛地停滞了一瞬，紧接着，竟然开始反向旋转！
“哗啦啦！！！”
巨大的水花在船尾翻涌，那艘几千吨重的铁船，竟然在逆风逆水的情况下，硬生生向后倒退了二十丈！
韩当必杀的一次撞击，直接撞在了空处，激起一片浪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