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
黄盖浑身一颤,像是被雷击中了一般。
他张大了嘴巴,浑浊的老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惊恐和动摇。
他不怕死,但他怕孙家绝后。
“相反。”
刘铮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风烛残年的老人。
“如果你活着回去,或者你哪怕留下一句话。告诉孙权,这仗不是能不能打的问题,而是天命不在的问题。”
“告诉他,为了保住孙家的香火,为了保住江东百姓的性命,降了吧。”
“他若降了,我保他一世富贵,保孙家宗庙不毁。”
“你死,是成全了你的名声,却断了孙家的路。”
“你劝降,或许会背上骂名,但这才是真正救了孙权的命。”
“老将军,你是聪明人,到底是选那个虚无缥缈的忠名,还是选孙家实实在在的性命,你自己选。”
说完这番话,刘铮没有再停留。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老人,转身走出了囚室。
铁门再次“咔哒”一声关上,将所有的光亮和希望都隔绝在外,只留下那盒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饭菜,和那个陷入了巨大心灵风暴的老人。
囚室内一片死寂,只有灯芯燃烧偶尔发出的毕剥声。
黄盖独坐了许久,久到那碗红烧肉上的油脂已经彻底凝固成了白色的膏状。
他看着那碗饭,又看了看自己满是老茧的双手。
这双手,握过刀,掌过舵,杀过人,也抱过年幼的孙权。
“忠……命……”
他喃喃自语,两行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铁板上。
最终,他伸出手,端起了那碗已经冰冷的白米饭。
没有夹肉,也没有吃菜。
他就那么一口一口地扒着白饭,用力地咀嚼,用力地吞咽。
干硬的米粒划过喉咙,噎得生疼,但他强忍着没有喝水。
他在吞咽的不是饭,而是他这一辈子引以为傲的执念,是他那颗此时已经被揉得粉碎的自尊心。
“咳咳……咳咳咳……”
吃完最后一口饭,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了眼泪,也咳出了血沫。
夜已经很深了,底舱的寒气更重了。
黄盖从怀里掏出一块白色的汗巾,那是临行前老伴给他塞在怀里擦汗用的。
此时这里没有笔墨,也没有桌案。
他毫不犹豫地将食指伸进嘴里,用力一咬。
“嘶——”
十指连心,剧痛传来,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指尖。
他将白布铺在膝盖上,借着那昏暗如豆的灯光,颤抖着手指,开始书写。
每一个字,都是用血写成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心头剜下来的一块肉。
【主公亲启:老臣盖,百拜泣血。
臣无能,火船尽没,战舰尽丧,辱没孙氏三代威名,罪当万死。
然臣死不足惜,江东不可死。刘铮之强,非人力可敌。其器之利,非孙氏之罪。此乃天命,非战之罪也。
主公,降吧。
降非怯战,乃存社稷;降非贪生,乃活万民。
臣七十载残躯,本该战死沙场,然为保主公一命,愿以此残生,换主公一悟。
莫要死战,莫要让孙家绝后。
臣盖,绝笔。】
写完最后一个字,黄盖的手指已经血肉模糊。
他看着那封触目惊心的血书,看着上面那一个个鲜红的字迹,嘴角露出了一丝解脱的笑容。
他小心翼翼地将血书叠好,塞进贴身的内衬里,那是离心口最近的地方。
他不能活着。
如果他活着去劝降,孙权会以为他是贪生怕死,是被刘铮收买了,那样他的话就没有分量。
只有用死来证明他的忠诚,用死来证明这番劝降的话是发自肺腑。
“主公,老臣这就去地下,向破虏将军和讨逆将军请罪了。”
黄盖缓缓站起身,解下了腰间的丝绦带子。
他将带子的一头系在铁窗那粗大的栏杆上,打了一个死结。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冠,朝着建业的方向,也就是东南方,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砰!砰!砰!”
沉闷的磕头声在囚室里回荡。
随后,他站上那张木凳,将脖子伸进了绳套里。
没有犹豫,没有挣扎。
那个曾经在赤壁江面上意气风发、誓要烧穿铁甲的老将,在这一刻,踢翻了脚下的凳子。
……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尚香号的甲板上,几名士兵正押送着一名特殊的客人登船。
那是鲁肃,他在撤退途中,为了掩护周瑜,主动留下来断后,最终被甘宁的驱逐舰截获。
但他没有反抗,只是平静地要求见刘铮一面,哪怕是作为战俘。
然而,当他刚踏上甲板,就看到了刘铮那略显沉重的脸色。
“子敬先生,你来晚了一步。”
刘铮侧过身,让开了通往底舱的路。
鲁肃的心猛地一沉,一种巨大的悲恸瞬间击穿了他的防线。
他顾不得礼仪,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底舱。
当那扇铁门打开的时候,鲁肃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昏暗的灯光下,那个熟悉的身影悬在半空,身体已经僵硬,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详。
“老将军!!”
鲁肃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呼,扑通一声跪倒在那张薄席旁。
刘铮挥了挥手,几名士兵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黄盖的遗体解了下来,平放在地上。
鲁肃颤抖着手,想要替老友整理一下衣襟。
就在这时,他的手触碰到了黄盖胸口那块硬邦邦的东西。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掏出了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白布。
借着灯光,当那满篇鲜红的血字映入眼帘时,这位素来以稳重著称的江东谋士,彻底崩溃了。
“降非怯战,乃存社稷……”
鲁肃捧着血书的手在剧烈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钢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里。
他想起出征前夜,在那个寒风凛冽的栈桥上,黄盖塞给他那包沉甸甸的抚恤金,压低声音说的那句:“别让孙家知道。”
那时候,老将军想的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而现在,他却选择了这种最孤独的方式,死在了敌人的囚室里。
不是为了苟活,而是为了用最后一口气,给迷途的孙权点亮一盏灯。
“老将军啊……你这是何苦……何苦啊!”
鲁肃伏在黄盖冰冷的尸体上,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