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肃独自一人,屈膝跪在新坟前。
他从身旁的木匣中取出那把焦尾古琴,小心翼翼地将其埋在墓侧特意留出的小坑里。
琴弦依然断着,他没有请工匠接上,就那么原样放着。
断了弦的琴,才配得上断了念想的人。
“公瑾,你的琴,我给你带来了。”
鲁肃往火盆里添着纸钱,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映照着他那张憔悴的脸庞。
从江东发生巨变以来,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了,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鬓边也添了许多刺眼的白发。
他一边烧着纸钱,一边用沙哑的声音喃喃自语:“你生前最爱弹《广陵散》,总说那是天下第一等的曲子,有慷慨悲歌之气。”
“我个俗人,听不懂那些高深的音律,但我觉得好听。以后在这庐山听风赏月,你若是无聊了,就再弹弹。”
纸钱化为灰烬,随风盘旋。
“公瑾,你不知道,你走了以后,这几天我常常梦见你。”
鲁肃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仿佛又回到了过去的岁月:“我梦见咱们在赤壁的战船上,你意气风发地指着对岸那连绵的战船,笑着问我,‘子敬,你看那江面上的船,像不像咱们小时候在河边叠的纸舟?’”
“我那时候不懂你心里在想什么,只觉得你太过狂傲,现在,我总算懂了。”
鲁肃的眼角滑落一滴清泪,滴在身前的泥土上。
“你其实不是怕输,你是怕来不及。你怕来不及让江东变得更好,怕来不及让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过上不用担惊受怕的好日子。”
“你太想赢了,是因为你想用一战定乾坤,换来几十年的太平。”
鲁肃缓缓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青石墓碑上,声音低沉而坚定:
“公瑾,你放心吧,江东,我会替你守着,百姓,我会替你护着。刘铮答应我的那些利民之策,我会一件一件地去做;他没答应的,我也拼了这条老命去争取。”
“这一回,我不再是孙权手底下的臣子,也不是刘铮麾下唯唯诺诺的降将。我是江东人鲁肃。我只做这片土地该做的事。”
晨光初露,天际泛起了一抹温柔的青灰色。
鲁肃用手撑着地面站起身来,双腿已经跪得发麻,几乎有些站立不稳。
他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冷的空气,转过头,却发现刘铮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不远处的松树下。
这位年轻的汉中王依然没有穿戴繁复的冕服,只是一身素白的长衫,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他,似乎已经站了很久。
两人隔着一层淡淡的晨雾,遥遥对视,谁也没有开口打破这份宁静。
许久之后,刘铮朝着鲁肃微微颔首,那是一个托付的眼神,也是一份信任的承诺。
随后,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山路,从容离去。
鲁肃目送着刘铮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林间,心中忽然想起周瑜生前对自己说过的最后几句话。
那时,他守在病榻前,红着眼眶问周瑜:“都督,你恨刘铮吗?”
周瑜没有回答,只是吃力地转过头,望着江北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
直到此刻,感受着这庐山清晨的微风,鲁肃终于明白了周瑜那个摇头的含义。
那并不是不恨,而是当一个人的眼界跨越了私仇,看到了更广阔的天下与未来时,就已经不需要恨了。
时代的浪潮终究会推着所有人向前走,与其在恨意中沉沦,不如释然放手。
风过庐山,松涛阵阵,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仿佛是在为那个远去的时代,奏响了最后一支挽歌。
建业城头的晨风,带着几分初冬的萧瑟,徐徐吹拂着斑驳的城砖。
城门楼上,孙权一袭素白的布衣,未戴王冠,亦未佩剑。
他静静地伫立在女墙边,目光越过烟波浩渺的长江水,望着远处渐渐逼近的黑色舰队。
江面上,二十艘蒸汽铁甲舰一字排开,横陈于宽阔的水域之中。
高耸的烟囱里吐着淡淡的青烟,显示着它们正处于一种从容巡航的状态。
居首的旗舰尚香号尤为庞大,阳光洒在它漆黑的装甲上,折射出冷硬而不可摧的光泽。
孙权的视线隐约能捕捉到甲板上那抹若隐若现的红色身影,虽然隔得很远,但他知道那是谁。
他在这城头站了很久,久到晨露打湿了单薄的衣衫。
“主公。”身后的张昭上前一步,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岁月的沧桑,“时辰到了,该出城了。”
孙权微微颔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承载了父兄两代人雄心壮志的城池,转过身,沿着青石台阶步下城楼。
他的步伐并不快,每一步踩在石板上都显得尤为沉重,仿佛要把这建业城的重量,最后一次印在心底。
伴随着一阵低沉而悠长的摩擦声,建业那扇厚重的包铁城门,缓缓向两侧洞开。
这是孙权自继承江东大业以来,第一次以臣服的姿态,敞开大门迎接外人的进入。
门外,并没有想象中那般旌旗蔽日、甲盾如林的肃杀之气。
刘铮没有乘坐象征胜利者权威的华丽王驾,而是骑着一匹神骏的战马,步履平缓地行来。
而在他身边,并没有大批披坚执锐的将领簇拥,仅仅跟着一名女子,那是孙尚香。
她没有穿回那繁复华贵的宫装,依旧是那一身黑红相间的干练戎装,腰间挂着那把造型奇特的战术短刀。
她与刘铮并肩而行,步伐一致,没有落后半步,姿态平等而从容。
孙权站在城门正中,身后是张昭、顾雍、虞翻等一众江东旧臣。
看着越来越近的刘铮,孙权深吸一口气,双手平平托起装有江东印绶的紫檀木匣,腰背缓缓弯了下去,行了一个极其标准而郑重的臣服之礼。
马蹄声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住。
刘铮翻身下马,信步走到孙权面前,但他并没有立刻去接那个象征着权力的木匣。
他安静地看着眼前这位名满天下的吴侯,三十一岁的年纪,本该是如日中天的时候,孙权的鬓角却已生出了刺眼的白发,那张曾经锐气逼人的脸庞,如今布满了深深的疲惫。
“仲谋,不必跪了。”
刘铮的声音很平和,像是老友重逢时的寒暄,没有居高临下的傲慢。
孙权动作一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刘铮微微叹息:“这一路走来,为了生存、为了权势、为了恐惧而跪在我面前的人太多了。你是个有骨气的人,能为了满城百姓走到这一步,你不必跪。”
孙权没有开口回答,但他也没有直起身子,依然保持着深深弯腰的姿势。
屈服有时并非向某个人低头,而是与一个时代和解。
他这一躬,不仅是在交出江东的基业,更是要把这三年来的屈辱、不甘、挣扎与无奈,统统弯进这深沉的礼节里,与过去的自己做一场彻底的告别。
就在这时,孙尚香从刘铮身侧轻步走出,停在距离孙权仅仅三步远的地方。
兄妹二人,隔着三步的距离,恍如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