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上一次分别,已经整整过去了三年。
孙权恍惚记起,那时的尚香还是江东那个张扬热烈的弓腰姬,临行前甚至袖藏毒箭,誓要斩下刘铮的首级来祭旗。
此刻再看妹妹,她的眉眼依旧清丽,但整个人的气质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以前
“二哥。”
孙尚香先开了口,声音平稳,却在尾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
孙权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胸腔里仿佛塞满了涩苦的黄连。
过了很久,他才从干涩的嗓子里挤出两个字:“……香儿。”
这两个字,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不经意间剜进了孙尚香的心底。
她本以为经历过战火的洗礼,自己的心肠已经足够坚硬,本以为昨夜在舰桥上已经流干了眼泪,但此刻,泪水还是不争气地涌上了眼眶。
她快步走上前,一把握住了孙权的手。
孙权的指尖十分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二哥,尚香不孝。”她的眼泪滴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声音渐渐哽咽,“但尚香没有背叛江东,更没有背叛孙家。尚香只是……想让江东的人都能好好活下去。”
孙权终于抬起头,直视着妹妹的眼睛。
在那双被泪水洗涤过的眼眸里,他看到了对家族的愧疚,看到了对选择的坚定,更看到了一种他许久未曾体会过的和平静。
那是卸下千斤重担后的释然,往事涌上心头。
他回想起此前,自己亲自将尚香送上那艘和亲的嫁船,当时他拍着妹妹的肩膀,语气沉重地说:“香儿,你不是去嫁人的,你是去为江东卧薪尝胆的。”
如今想来,那是他这辈子说过最自私最混账的话。
为了自己那虚无缥缈的霸业,他竟将嫡亲的妹妹推进了火坑。
“是二哥错了。”孙权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反手握紧了妹妹的手,“那些都不是你的错,你做得很好,比二哥强。”
这句迟来的道歉,彻底击溃了孙尚香的防线。
她再也忍不住,一头扑进兄长的怀里。
孙权下意识地张开双臂抱着她,就像小时候她练剑受了委屈时那样,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
刘铮静立在一旁,没有上前打扰这份难得的温情。
他退后了几步,负手仰望,看着城门楼上那面飘扬了多年的“孙”字大旗被士兵缓缓降下。
没有欢呼,没有嘲笑,只有一个旧时代在晨风中无声地落幕。
待兄妹二人的情绪渐渐平复,孙权退开半步,郑重地将手中那方装有印绶的紫檀木匣递向刘铮。
那是当年孙策临终前亲手传给他的江东之主大印,陪伴了他整整十二年的岁月。
刘铮双手接过木匣,然而,他并没有将其收入怀中,而是转过身,将这方沉甸甸的大印递给了站在身后的鲁肃。
鲁肃微微一愣,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刘铮面色平静,朗声说道:“这是江东的印,自然该交给江东的父母官去保管。子敬,这担子,你得挑起来。”
鲁肃闻言,双手颤抖着接过铜印,仿佛捧着的不是一方死物,而是江东三代人的兴亡与数百万生民的安危。
孙权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忍不住出声问道:“汉中王,你将如此重权托付给一个刚刚降服的江东旧臣,你就不怕鲁肃将来拥兵自重,反了你吗?”
刘铮淡淡一笑,眼底透着一种超然的自信。
“他若真有反我的那一天,那只能说明我刘铮做得不够好,我的政令让江东百姓觉得日子不如从前,从而怀念起你们孙氏的统治。到那时,该闭门反省的是我,而不是他。”
真正的归附,从来不是靠严刑峻法去震慑,而是用清平的世道去丈量人心。
孙权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第一次认真地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明明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却已经坐拥了天下半壁江山,且胸襟之宽广,远非自己所能企及。
在这一刻,他终于彻底释怀,也明白了心高气傲的妹妹为何会义无反顾地选择追随这个男人。
入城仪式简单而庄重地结束了。
刘铮并没有像其他胜利者那样,堂而皇之地入住奢华的吴侯府。
他下令大军在城外驻扎,严禁士卒入城扰民。
随着命令的下达,城外开始了一场声势浩大的物资发放。
经过连日的封锁,建业城内的百姓早已饿得眼冒绿光。
当一车车白花花的大米运到城门口时,人群中本能地产生了一阵骚动,有人试图冲上前去哄抢。
但荆州军并没有拔刀镇压,而是迅速设立了数十个发放点,士兵们拿着铁皮喇叭大声宣讲着规矩:“排好队,按户籍领取,老人孩童优先,粮草充足,人人有份,谁敢插队抢夺,取消今日口粮!”
在这种恩威并施的秩序下,原本可能演变成踩踏的哄抢,奇迹般地平息下来。
百姓们看着那些实打实的粮食,眼中的惶恐逐渐变成了感恩,井然有序地排起了长龙。
孙权回到了自己那座空荡荡的府邸。
树倒猢狲散,昔日热闹非凡的吴侯府,如今仆从大多已经散去,只剩下几个念旧的老仆还在默默地清扫着庭院。
他走进书房,发现在自己宽大的桌案上,整整齐齐地放着刘铮派人送来的东西。
一小袋普通的糙米,一包粗盐,以及一个铁皮包装的午餐肉罐头。
旁边还附着一张字迹随意的纸条:“江东百姓吃什么,你就吃什么。三个月后,如果你吃着这些东西,依然觉得孙家统治时比现在强,我刘铮绝不拦你,我让你复起。”
孙权看着那张纸条,良久,忽然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笑声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有些生疏,却透着一种卸下枷锁的轻松。
他拿起那个铁皮罐头,按照说明将其打开。
一股浓郁的肉香扑鼻而来,他拿起案上的裁纸小刀,切下一薄片,缓缓放进嘴里。
咸香浓郁,肉质软糯。
在味蕾被这久违的油脂和盐分充分包裹的瞬间,孙权眼眶再次湿润。
原来,这就是老将军黄盖在临终前,拼了命也想让江东将士们吃上的一口肉啊。
他闭上双眼,将这片肉连同过去的雄心壮志一起,艰难却坚定地咽了下去。
他想起了黄盖那封字字泣血的书信,想起了周瑜在病榻上的无奈叹息,想起了父亲临终前那双不甘的眼睛。
“孙氏三代……够了,真的够了。”
孙权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窗外,原本死气沉沉的建业城,传来了市井间久违的喧嚣声。
那些饿了许久的江东百姓,终于在今天,吃上了一口热乎的平价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