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降仪式结束后的次日清晨，建业城的天空还透着些许灰白。
鲁肃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休息的时间，甚至连官服都未及仔细熨烫，便直接赶往了新设立的江东道临时官署。
这地方原本是一处废弃的军需仓库，年久失修，连窗户上的木棂都是破损的，四面透风。
鲁肃没让人大兴土木，只是吩咐随从寻了些厚实的桑皮纸，将破漏的窗户勉强糊上，又从别处搬来几张漆面斑驳的旧案几，便算作了办公的正堂。
不多时，昔日吴侯府里的旧同僚们陆续奉命赶来。
张昭、顾雍、虞翻……
这些昨日还跟在孙权身后，在城门口弯腰迎降的江东老臣们，此刻正襟危坐在这简陋的仓库里，面面相觑。
寒风顺着门缝钻进来，吹得他们衣摆微动。
谁也不知道这位刚被汉中王委以重任的新任“江东道行政长官”，今日把他们召集到这种地方，究竟要干什么。
鲁肃从后堂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卷厚厚的文书。
他没有多作寒暄，走到主位前站定，目光平静地环视了一圈。
“诸位都是江东的宿老，客套话，肃便省了。”
他将那卷文书轻轻放在案几上，缓缓展开，那是刘铮亲手交给他的《江东善后十二条》。
“今日召诸位来，是为了宣读并推行新政，这第一条令，事关农桑。”
鲁肃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江东境内世家大族，凡持有超出《天府田制》规定额度之土地，由官府按市价进行赎买，所得田产，全部分予无地佃农。”
话音刚落，堂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张昭一双老眼圆睁，花白的胡须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他霍然站起身，双手撑在案几上，声音透着难以掩饰的愤慨：“鲁子敬，你这是要掘我们江东世家的根啊！”
面对这位三朝元老的质问，鲁肃没有发怒，也没有拿出行政长官的威严来压人。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张昭，眼神像是一口古井，波澜不惊。
“张公，您府上的田产，若是换算成粮食，足够建业城里一半的百姓吃上三年。”
鲁肃的声音很平缓，像是在讲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常言道，财如流水，不流则腐。”
“您若是肯主动分出一亩地给那些快要饿死的佃农，他们便有了活路，自然会记您张家一辈子的恩德。”
“您若是一粒粮食都不肯分，官府出面赎买，您照样能拿钱走人，而佃农拿了地，就能种出新粮。”
张昭气得连连摇头，拐杖在地上拄得笃笃作响：“老夫的田，那是张家先祖一垄一垄、顶风冒雨攒下来的基业，凭什么一纸文书，就要让给那些泥腿子？”
“张公。”鲁肃依然平静，甚至上前一步，替张昭倒了一杯温茶，“您先祖攒下那些田产的时候，江东还是水网密布的蛮荒之地。”
“如今江东历经战火，百废待兴，要让这片土地重新活过来，就必须有人去种粮。您若是不愿卖，官府绝对不会派兵去强征。”
他顿了顿，将茶盏推到张昭手边，声音放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但是，张公您得明白。明年江东若是再闹饥荒，那些因为没有田地、交不起租子而饿死的百姓，每一条人命，都会算在您的头上。”
张昭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现自己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那杯温热的茶水就在手边，他却觉得沉重得无法端起。
见张昭默然落座，鲁肃转回书案，继续宣读第二条令。
这一条，争议甚至比土地赎买还要大。
“第二条令：江东水师即日起整编入荆州第一、第二舰队。原有水师番号全部废除，各级军官分批送往成都格物院及讲武堂进修。”
“不行！”
年轻的将领凌统第一个站了起来，他虽然在昨夜的突袭中受了伤，但此刻依然挺直了脊梁，眼中满是不屈：“鲁大人，江东水师是讨逆将军孙伯符一手带出来的百战之师，是江东的魂！”
“凭什么他刘铮一句话，就要改成他们的番号？这是在抹杀我们的过去！”
鲁肃看着这位年轻气盛的将军，眼神中闪过一丝痛心，但语气依旧理智得近乎冷酷。
“因为不改番号，就发不出军饷。”
凌统一愣，似乎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你……你说什么？”
鲁肃没有多做解释，而是从案几下取出一本厚厚的账册，翻开其中一页，直接摊开在凌统面前。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江东水师近三年来的军费开支、欠饷数目以及阵亡抚恤。
“凌将军，你可以自己看。”鲁肃指着账册上的朱红色数字：“去年一整年，江东水师应发军饷八十万贯，可实际上户曹只拨了二十万贯。”
“今年前五个月，更是一文钱的军饷都未曾发过。昨日荆州先头部队接管柴桑武库时，那些饿得面有菜色的士兵，看着堆积如山的米粮，险些就要上去哄抢物资。”
“若不是周都督的亲卫拼死维持秩序，堂堂江东水师，就要沦为抢粮的流寇了。”
凌统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目光在那一行行刺眼的欠款数字上游移，双手不由自主地攥成了拳头。
“你们口口声声说着军魂，说着荣耀。”鲁肃合上账册，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但你们凭什么认为，那些家里连锅都揭不开的士兵，会心甘情愿地为了上面画的一张欠条去卖命？”
仓库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饭碗和生存，永远比那些虚无缥缈的番号来得真实。
“第三条令。”鲁肃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条宣布时，堂内最平静，但对于在座的很多人来说，却最是致命。
“即日起，江东境内全面禁止流通旧时的五铢钱，市面交易、钱粮赋税，统一使用天府通宝及天府交子。”
一直冷眼旁观的虞翻终于忍不住了，他发出一声讥讽的冷笑：“鲁子敬啊鲁子敬，你这一手当真是好算计。”
“废除旧币，推行新钱，你这是要把江东世家几代人攒下的钱财，全都变着法地流进他刘铮的口袋里吧？”
鲁肃并没有生气，他看向虞翻，眼神甚至带着几分怜悯：“虞公，肃敢问一句，您府上的地窖里，如今还存着多少五铢钱？”
虞翻脸色微变，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不答。
“您不说，肃替您说。”鲁肃竖起三根手指，“至少三十万贯。这些钱，您存了二十年，铜绿都长满了。”
“可是虞公，您去市面上看看，现在的米铺还收五铢钱吗？”
“您拿去交税，官府的库房还要吗？您存着这么多废铜烂铁有什么用？拿来垫桌脚吗？”
虞翻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