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汉中王定下的规矩。”鲁肃放缓了语速，“旧钱兑换新钱，一万贯以下的平价兑换。”
“一万贯以上的大户，折损三成，虞公若是觉得亏了，大可以不换。”
“但明年的秋税，官府只认天府通宝，交不出新钱，就得拿田产和铺面来抵。”
虞翻的身体晃了晃，像是突然被抽去了脊梁骨，重重地跌坐回椅子上。
他明白，自己的财富在这一纸政令面前，如果不低头，就真的只是一堆无用的废铜了。
一直忙到深夜，同僚们才心事重重地各自散去。
简陋的官署里，只剩下一盏孤灯。
鲁肃独自坐在昏暗的光晕中，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他随手翻着那本旧账册，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周瑜在病榻上对他说过的话。
“子敬，你是个好人，但好人做不了官。”
当时他只觉得这是公瑾的偏激之词，但现在，他信了。
做官，尤其是做这种在这个节骨眼上负责洗牌、得罪人的官，有时候就必须把那颗柔软的良心暂时搁在一边。
这并不是说没有良心了，而是要懂得把良心用在更远、更大的地方。
小仁是妇人之仁，大仁才能救民水火。
他闭上眼，脑海中又浮现出黄盖临行前在寒风中塞给他的那包抚恤金。
老将军那沙哑的声音仿佛还在耳畔回荡：“分给弟兄们家里，别让孙家知道。”
鲁肃霍然睁开眼，提过一旁的毛笔，饱蘸浓墨，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下了自己上任以来的第一条追加令：
“江东水师历年阵亡将士，其家眷抚恤，即日起由江东道官署核实，按荆州军现行标准的三倍予以补发。”
钱从哪里来？
就从世家赎买土地的银钱里划拨，从那些折算新钱扣下来的利差里出。
他很清楚，这道命令一旦发出去，明天肯定又会有一大批权贵名流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中饱私囊、慷他人之慨。
但他已经不在乎了，既然要做这个恶人，那就索性做到底，把该还给百姓的，连本带利地还回去。
深夜的建业街头，更鼓声显得格外空旷。
鲁肃拖着疲惫的身躯，踩着满地清冷的月光，回到了自己那处并不宽敞的住处。
刚走到门槛边，他借着月色，忽然发现大门外的石阶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一个小巧的竹篮。
他有些疑惑地走上前，揭开盖在上面的粗布。
篮子里，静静地躺着几个还冒着一丝热气的蒸饼。
在蒸饼的最上面，搁着一张粗糙的桑皮纸便签。
鲁肃拿起便签，借着门廊下的灯笼光芒看去。
那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刚学写字不久的孩童所写：
“鲁大人，俺爹说您是个好人，这蒸饼是俺娘刚出锅的，给您尝尝。”
纸条上没有落款，也没有提任何要求。
初冬的寒风穿堂而过，吹得鲁肃那身单薄的麻衣猎猎作响。
他双手捧着那几个温热的蒸饼，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微薄热度，站在寒风里，很久、很久都没有动一下。
在这个冰冷的乱世里，这几个不起眼的蒸饼，成了他今夜收到的，最贵重的封赏。
那几个尚带余温的蒸饼，鲁肃吃得很慢。
粗粮的甘甜在唇齿间散开，稍稍抚平了他连日来的疲惫。
但江东的局势，并没有因为几个蒸饼而彻底安稳下来。
新政推行到第十日，原本潜藏在暗处的阻力，如同积蓄已久的潮水，终于达到了顶峰。
建业城内，十二家规模最大的粮铺在同一天清晨齐刷刷地上了门板。
门楣上挂出了一块块刺眼的木牌，上面用浓墨写着统一的两个大字——粮尽。
这是江东世家大族联合起来的一场软抵抗，他们手无寸铁，却握着这座城池的命脉。
既然新政不让圈占土地，还要强行赎买田产、废除旧币，那他们干脆就不卖粮。
家中有存粮的耗得起，可城中那些每日做工换取口粮的升斗小民耗不起。
世家们就是在赌，赌这位新上任的行政长官会在这场没有硝烟的围困中先低头。
鲁肃站在城南最大的一家米行前，紧闭的店门如同冰冷的铁壁，将里头堆积如山的陈粮与外头嗷嗷待哺的百姓隔绝开来。
在他的身后，是越聚越多的城中百姓。
人群中弥漫着焦躁与不安，孩童因为饥饿而啼哭，妇人们愁容满面。
有些青壮年汉子急得涨红了脸，捏紧了拳头，却又忌惮于世家平日里的积威，不敢上前去砸门，只能用祈求的目光望着前方的鲁肃。
面对这近乎逼宫的局面，鲁肃没有下令差役去撞门，更没有放低姿态去敲门哀求。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焦急的百姓，声音沉稳而洪亮：“诸位乡亲，既然这里的掌柜说没粮了，咱们就不难为他们。官府的粮，已经在路上了。”
其实，鲁肃在接下行政长官印绶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料到了会有今天。
世家们算错了一笔账，他们以为江东还是那个依靠本地产粮自给自足的江东，却忘了现在站在鲁肃背后的，是整个荆州和益州。
当天正午，浩浩荡荡的荆州水军运粮船队便停靠在了建业码头。
鲁肃雷厉风行，直接下令在建业城的东、南、西、北四个城门处，同时搭建起宽敞的棚子，开设“官办平价粮站”。
粮站刚刚搭好，门口便挂起了一面极其显眼的巨幅招牌，上面用红漆写着三个大字——午餐肉。
这三个字，对于刚刚经历过战火的江东百姓来说，有着无法抗拒的魔力。
那是不久前在江面上飘荡过，连水军大都督都垂涎的绝世美味。
但粮站并不是单纯卖肉的，而是买粮的添头。
官府贴出告示：凡是使用天府通宝的百姓，皆可在此购买平价新米，价格只有过去的一半。每人凭身份核验，单次限购三日的口粮，随到随买，不限制户籍，凡购米满定额者，可以极低的价格换购一片午餐肉。
这个消息如同春风化雨，瞬间扫清了建业城上空的阴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