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四个城门的粮站前排起了长龙。
人群虽然拥挤,却出奇地守规矩。
荆州的士卒们并不拔刀呵斥,只是耐心地维持着秩序。
百姓们手里紧紧攥着刚换来的天府通宝,眼睛放光地盯着粮囤里那白花花的大米,还有旁边切开后散发着浓郁香气的午餐肉。
每当有人换到那片粉红色的肉片时,周围便会发出一阵艳羡的吞咽声。
“水满则溢,海纳则渊。这世间的买卖,说到底拼的是底气。”鲁肃站在城楼上,看着下方井然有序的购粮队伍,心中大定。
世家的粮铺门可罗雀,那些挂着粮尽牌子的掌柜们,躲在门缝后看得心惊肉跳。
到了第三天,有些底子薄的世家终于撑不住了。
仓库里的陈粮再不卖出去,马上就要发霉生虫,不仅换不来新钱,还要赔上高昂的仓储火耗。
趁着夜色,几辆马车偷偷摸摸地从粮铺后门驶出,拉着成袋的粮食来到官办粮站,低声下气地请求官府按平价收购。
堤坝一旦有了裂缝,崩溃便只在朝夕之间。
第七天清晨,建业城那十二家大粮铺的门板,齐刷刷地卸了下来。
掌柜们满脸堆笑地站在门口,不仅主动将粮价降到了官办粮站的标准,更是纷纷派人前往官署,强烈要求将多年积攒的五铢钱兑换成天府通宝。
这场粮荒危机,就在这满城的肉香与稻米香中,消弭于无形。
荆州一年产稻米三千万石,江东一年能产多少?
鲁肃心里早有分寸,那些企图拿捏官府的世家,不过是螳臂当车。
民生初定,但军队的洗牌却远比想象中艰难。
凌统是江东武将中,对于整编情绪最抵触的一个。
这位年轻的将领性格刚烈,他父亲凌操当年战死沙场时,身上穿的就是江东水师的旧式军服。
在凌统心里,那身衣甲、那面军旗,就是他视若生命的骄傲,是父辈留下的魂。
当他接到去成都格物院进修的调令时,第一反应便是抗命不遵。
哪怕鲁肃好说歹说,他也没有退让半分。
鲁肃把他请到了官署,没有搬出汉中王的威严,也没有讲那些关于天下大势、时代更迭的宏大道理。
鲁肃只是从案头抽出一份泛黄的麻纸名册,轻轻推到了凌统面前。
那是一份名单,上面记录着当年跟随凌操战死的旧部,一共三百七十二人。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用朱笔标注着一串数字。
“凌将军,看看吧。”鲁肃的语气很平和,却带着让人无法逃避的重量。
凌统狐疑地拿起名册,目光扫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那都是曾经看着他长大的叔伯长辈,是曾经在江面上为孙家流尽最后一滴血的汉子。
当他看到名字后面的数字时,手指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那是江东官府多年来拖欠的抚恤金记录,这三百七十二个家庭里,拿到最多的一户,仅仅领到了三贯铜钱,连一口最下等的薄皮棺材都买不起。
更多的人家,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欠”字。
“凌将军,你口口声声说要守住江东水师的荣耀。”鲁肃站起身,走到凌统身边,看着这个眼眶发红的年轻人。
“可你父亲的那些生死袍泽,死后连给父母妻儿留口饭吃的钱都没有。那些孤儿寡母,如今在建业的深巷里靠给人浆洗缝补勉强糊口。这就是你拼了命也要守着的江东?”
凌统嘴唇嗫嚅着,半个字也答不上来。
此前他就听鲁肃说过这件事,当时虽然惊讶,但后来也没放在心上。
如今这份名册就摆在自己眼前,这让他感到心中有千斤重担,压得他喘不过气。
那天夜里,凌统没有回营,而是在父亲凌操的灵位前,端端正正地跪了一整夜。
次日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建业城时,凌统洗净了脸上的疲惫,换上了一身便装,主动敲开了鲁肃的公房门。
“鲁大人,我愿交出兵符,去成都格物院进修。”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透着一股历经洗礼后的坚韧。
鲁肃看着这个终于放下了旧日包袱的年轻人,眼中满是欣慰,轻声说道:“凌将军,树挪死,人挪活。”
“你父亲若是在天有灵,看到你愿意为了弟兄们的将来去学新本事,他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凌统抱拳深深一揖,没有回头,因为他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眼角悄然滑落的泪水。
善后事宜推进到第二十天的时候,鲁肃做了一件让整个江东、乃至荆州大营都为之震惊的事。
他亲自登门,请深居简出的孙权出任江东水利总顾问一职。
听闻此讯,一直告病在家的张昭拄着拐杖就冲到了官署,气得连规矩都顾不上了,指着鲁肃的鼻子斥责:“鲁子敬,你莫要欺人太甚!”
“主公虽然献城,但也是一方诸侯,你竟然让他去泥地里修水渠?!你这是在折辱孙家!”
不仅是张昭,就连孙权本人在听到这个提议时,也愣在当场。
他看着坐在对面的鲁肃,眼神复杂,像是在看一个不通人情世故的疯子。
鲁肃却从容不迫地端起茶盏,拂去浮沫,神色极其坦荡。
“主公,您在江东主政十余年,这江东八十一州的水系、湖泊、河道,没有谁比您更熟悉。长江汛期年年决堤,太湖水患频发,哪一年淹死的百姓不比在战场上战死的人多?”
鲁肃放下茶盏,目光真挚而恳切:“大善不居功,至仁不避嫌。”
“您若是真的有心为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做最后一件事,留下一个真正的善名,修缮水利便是最好的契机。这无关身份尊卑,只关乎天下苍生。”
孙权沉默了很久,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久不握剑而变得有些白皙的手。
曾经,这双手想要紧紧握住权柄,最后却什么也没留住。
如今,有人让他用这双手去造福一方。
罢了,罢了……
次日清晨,建业城外的江堤上,出现了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身影。
孙权挽起裤腿,拿着图纸,站在春寒料峭的泥地里,开始了他人生的另一场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