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转眼一个月过去。
江东的善后工作终于初见成效，建业城内的米价平稳地降到了去年的正常水平。
城门口，第一次出现了那些曾经为了躲避战乱而外流的难民，扶老携幼回乡的动人景象。
商铺重新开张，街巷间恢复了往日的烟火气。
鲁肃依然每天在临时官署里工作到深夜。
他早已不再穿那身沉重的素白丧服，换上了一身轻便利落的荆州式样便装。
腰间用红绳挂着一枚小巧的铜印，那是江东道行政长官的官印，是刘铮临行前亲手交托给他的信任。
那晚，他批完最后一份公文，揉着酸痛的肩膀回到住处。
借着清朗的月色，他发现自家斑驳的木门前，又放着东西。
这一次，不是一家送的，而是整整齐齐地摆着三个竹篮。
一篮是白白胖胖的蒸饼，一篮是黄澄澄的新鲜橘子，还有一篮是码得结结实实的腌菜。
每个竹篮上都压着一张便签。没有落款，但鲁肃一眼就认出了那些截然不同的字迹。
有笔画工整、透着商铺气味的账房体；有歪歪扭扭、显然是孩童刚学握笔写下的稚嫩笔迹；还有一张，甚至是用木炭在粗糙的树皮上画的几个符号，那是不识字的佃农请人代笔留下的心意。
夜风微凉，但鲁肃的心里却暖得发烫。
他蹲下身，像对待稀世珍宝一样，把那三个竹篮一样一样地搬进屋内。
天上的一轮明月很圆，清辉如水，静静地照在他那因为连日操劳而显得有些佝偻的背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稳。
深夜，灯火摇曳。
鲁肃坐在案前，铺开信纸，给远在武昌的刘铮写例行的述职信。
笔尖蘸满浓墨，悬在纸上良久，他却没有长篇大论地汇报自己修了多少条水渠、安抚了多少世家、发放了多少粮食。
他只是郑重地写下了八个字：
“江东已定，民心向新。”
信使快马加鞭，带着这封简短的信件连夜出城，奔向武昌。
鲁肃披着一件外衣，独自登上建业的城头。
他望着信使远去时扬起的微薄烟尘，耳畔忽然回想起周瑜生前问他的最后一个问题。
“子敬，你为了这江东奔波劳碌，受尽委屈，到底图个什么？”
那时的他，心中尚有迷茫，答不上来。
但此刻，站在这座重获新生的城池之上，看着城内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他终于有了无比清晰的答案。
不图什么拜将封侯，也不图什么名垂青史。
他做这一切，只是想让这座城里的人，那些送他蒸饼、橘子和腌菜的普通人，能在这乱世中，踏踏实实地活下去。
深秋的徐州，寒风已经透着刺骨的凉意。
刺史府后院的校场上，气氛显得有些凝重。
几名老卒正围着一辆刚刚运到的粮车，为了一袋边缘已经生潮发霉的粟米互相推搡着。
有人眼眶通红，紧紧护着怀里分到的半块干饼，生怕被人抢走；
有人则无奈地叹息，将散落在泥地上的几粒米小心翼翼地捡起来，吹去灰尘，揣进兜里。
江东易主的消息，像是一阵凛冽的寒潮，彻底冻结了徐州最后的希望。
曹操的大军在北面虎视眈眈，切断了一切可能的粮道。
如今的徐州，三万兵马，满打满算只剩下半个月的存粮。
刘备站在廊檐下，看着院中那口已经快要见底的米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本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但此刻，那张向来温和的脸上也写满了深深的疲惫。
“主公，夜里风凉，披件衣服吧。”
诸葛亮缓步走来，将一件披风轻轻披在刘备肩上。
他手中的羽扇没有摇动，只是静静地垂在身侧。
刘备回过头，苦笑了一声：“孔明啊，江东没了。咱们这三万人马，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不知该落向何处。”
“昨日又有几个营的将士因为分粮不均起了冲突，我把自己的口粮分了下去，也只是杯水车薪。”
诸葛亮看着庭院里那些面有菜色的士兵，轻声说道：“主公，亮要去一趟建业。”
刘备的肩膀微微一震，豁然转过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孔明，你……你要去投刘铮？”
“主公多虑了。”诸葛亮摇了摇头，目光清澈而坚定，“亮此生，既已认主，便绝不侍二主。”
“亮去建业，不投任何人，只是去给主公，给这三万跟随主公出生入死的弟兄，找一条活路。”
依然是那条浩荡的长江，依然是一个雾气蒙蒙的夜航。
诸葛亮独自立于乌篷船的船头，任凭冰冷的江风拂过面颊，江水拍打着船舷，发出单调而富有节奏的声响。
这一幕，何其熟悉。
数月前那个大雾弥漫的夜晚，他也是这般乘船靠近荆州水寨，满心以为能用草船借箭的妙计，从刘铮那里白白弄来十万支铁箭。
可结果呢？
刘铮用漫天的泥巴结结实实地给他上了一课。
那场铺天盖地的泥雨，不仅砸碎了草船，也砸碎了诸葛亮以往对战争和谋略的认知。
那夜之后，他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在刘铮那个男人面前，任何凭借奇谋巧计去借的念头，都是徒劳的。
世间万事，皆如天平，欲取其中，必先予其重。
弱者才会去乞求施舍或者试图空手套白狼，而真正的智者，只谋求等价的交换。
想从刘铮手里拿到救命的粮食和生路，就必须拿出足够分量的筹码。
可是，如今的刘备有什么呢？
仁义之名？天下归心？
这些东西刘铮根本不缺，他用丰衣足食和先进的律法，早就赢得了百姓的拥戴。
徐州这三郡之地？
对于刚刚吞并了整个江东、坐拥半壁江山的汉中王来说，也未必看得上眼。
诸葛亮望着对岸渐渐清晰的建业城灯火，手中轻轻摇起了羽扇。
风很冷，但他的动作却十分平稳，因为他知道，徐州还有最后一样东西，是刘铮目前急需的。
建业城。
诸葛亮上岸后，并没有直接去汉中王的行辕递交名刺，而是悄然来到了城东一处毫不起眼的官署。
他要先去找一个人——鲁肃。
当诸葛亮在侍从的引领下走进那间由废弃仓库改造的公房时，鲁肃正埋首在一大堆农田丈量的案卷中。
听到脚步声，鲁肃抬起头，疲惫的目光在触及那张熟悉的面容时，手中的毛笔微微一顿，一滴墨汁落在了宣纸上。
“孔明……”
鲁肃站起身，神情中带着几分恍惚，又有着几分故人重逢的欣慰。
诸葛亮微微一笑，拱手行礼：“子敬，别来无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