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相对而坐，案几上泡着两杯粗茶，茶香在简陋的屋子里氤氲。
像极了多年前他们在江东时品茗论天下的光景，只是那时他们是抗曹的盟友。
而此刻，一个是新朝的江东长官，一个是身处绝境的诸侯军师。
诸葛亮没有绕弯子，轻轻放下茶盏，开门见山地说道：“子敬，亮此番连夜渡江，不为叙旧，只为徐州三万人马，寻一条生路。”
鲁肃沉默了片刻，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孔明，你想让汉中王接纳刘皇叔？”
“不是接纳，是合作。”诸葛亮纠正道。
鲁肃苦笑一声：“如今江东已定，汉中王兵锋正盛，徐州只是一座孤城，孔明，你凭什么谈合作？”
“凭徐州的位置。”诸葛亮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在案几上沾了点茶水，随手画出几道线条，“徐州，扼守着曹军南下的咽喉。”
“刘铮刚刚拿下江东，千头万绪，新政推行、世家安抚、水师整编，哪一样不需要时间？”
“如果刘皇叔守不住徐州，不出三个月，曹操的铁骑就会长驱直入，饮马江淮。”
“到那个时候，汉中王刚刚安定的江东防线，就要被迫从淮河直接推到长江沿岸。这个代价，汉中王未必愿意承受。”
鲁肃听懂了。诸葛亮是用徐州三万兵马的命，去给刘铮换取消化江东的宝贵时间。
他没有立刻答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孔明，你的筹码很重。但这番话，你应该亲口去对汉中王说。我如今只是江东的父母官，军国大事，做不了主。”
“亮明白，所以，亮在建业驿馆住下，静候佳音。”
当夜，建业驿馆。
窗外更鼓敲了三下，诸葛亮正坐在案前翻看一卷兵书，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刘铮的使者到了，但推门进来的，却不是诸葛亮预想中的任何一位荆州谋士。
来人一身黑红相间的轻便戎装，长发高高束起，步伐干练，气质沉静如水。
正是昔日的江东郡主，如今的汉中王侧妃，孙尚香。
诸葛亮站起身，看着这位曾经娇蛮任性的郡主如今这般英姿飒爽的模样，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这江东，这天下，真的变了。
孙尚香没有与他多作寒暄，走到案前坐下，目光清亮地看着诸葛亮，开门见山地问道：“孔明先生，主公让我来问一句话：刘玄德，肯降否？”
诸葛亮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决：“我家主公不会降，亮，也不会去劝他降。”
孙尚香并不意外，她微微倾身：“既不肯降，那先生此来，又为何？”
“为一条路。”诸葛亮看着窗外的月色，声音里带着几分沧桑，“我家主公半生颠沛流离半生，却始终未改兴复汉室之志。”
“他这辈子，弯过的腰太多了，他不想，也不能再向任何人跪下了。”
孙尚香沉默了，她静静地看着诸葛亮，眼神中闪过一丝共鸣。
她也是从跪着的旧规矩里走出来的人，她曾被迫作为政治联姻的筹码，她比任何人都懂得不想再跪这句话的分量和背后的酸楚。
“主公说，若刘皇叔愿意入蜀，可以领徐州刺史之职。”孙尚香缓缓开口，抛出了刘铮的底牌。
诸葛亮心头微微一动，这待遇不可谓不厚，但他依然谨慎地追问：“入蜀之后呢？主公麾下那三万历经百战的将士，是直接打散编入荆州军，还是自成一系？”
“自成一系。”孙尚香回答得毫不犹豫，“主公原话是：刘玄德是汉室宗亲，是天下闻名的英雄，不是走投无路的降将。他的人，归他自己管。”
诸葛亮摇动羽扇的手，在半空中微微停顿了一下。
这份胸襟和气度，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料。
孙尚香从怀中取出三封用火漆封好的信件，整整齐齐地放在案几上。
“主公说，这三封信，请先生务必亲自转交刘皇叔。”
诸葛亮上前一步，目光扫过那三封信。
第一封，信封上写着论徐州防务。
诸葛亮征得同意后，拆开扫了一眼。
里面没有空洞的安抚，而是一份极其详尽的徐州周边布防建议，详细到哪里应该增设烽火台，哪里适合隐蔽屯粮，哪条水路可以用来撤退，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这不仅展现了刘铮恐怖的情报能力，更是在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们：我不仅要你们入蜀，还要帮你们守住目前的防线。
第二封，信封上写着与玄德公论仁。
诸葛亮没有拆，他大概能猜到，以刘铮那种务实到骨子里的性格，里面绝不会是什么长篇大论的道德说教，或许只是几句直指人心的话。
当他的目光落在第三封信上时，手指不由自主地微微用力。
信封上写着：糜夫人平安。
“糜夫人在许昌一切安好。”孙尚香轻声解释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安抚，“主公已经加派了黑兵卫精锐潜入许昌，打通了关节，随时可以安排营救，护送夫人南下。”
这第三封信，直击刘备内心最柔软、最愧疚的软肋。
既是展现了刘铮的通天手段，更是表达了最大的诚意。
诸葛亮将三封信郑重地收拢，妥帖地放入怀中。
随后，他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衣冠，向着孙尚香，或者说是向着孙尚香背后的那位汉中王，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
“请夫人转告汉中王，亮，定会劝主公入蜀。”
这是诸葛亮此生第一次，向刘铮阵营的人低下头。
不是为了刘备个人的荣辱，而是为了那三万在寒风中忍饥挨饿的将士，为了那个半生颠沛、屡战屡败却始终不肯放弃心中大义的刘皇叔。
两日后，诸葛亮乘船北返徐州。
江风依旧浩荡，吹得船帆猎猎作响。
他独立在船头，望着身后渐渐远去、已经重新焕发生机的建业城灯火。
脑海中，不由得回想起七年前的那个午后。
他在隆中的草庐里，意气风发地指点江山，说出那番著名的对策：“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业……”
那时候的他，满心以为益州将会是刘备王霸之业的终点和起点。
可是如今，刘备确实要去益州了，却不是以征服者的姿态君临天下，而是以一种近乎附庸的客将身份，去那片土地上寻求庇护。
这是命运的讽刺，还是天意的捉弄？
诸葛亮不知道，他只知道，在如今这个被刘铮彻底改变了走向的天下大局里，这或许是对刘备、对那三万将士最好的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