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江风，带着透骨的凉意，掠过浩荡的长江水面，吹拂在岸边那密密麻麻的人群之中。
这里是徐州通往南方的长江渡口，此时此刻，宽阔的江滩上聚集了足足十三万之众。
其中有三万是追随刘备历经百战的残兵，而剩下的十万，则是宁愿背井离乡、跟着刘皇叔寻求一条生路的徐州与荆州边缘地带的百姓。
队伍绵延数里，一眼望不到头。
人们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与风霜，衣衫在寒风中显得单薄。
物资的匮乏已经到了极其严峻的地步，粮草早在三天前就已经见底，如今军中只能靠着搜集来的野菜和树皮勉强熬煮成糊状，分发给老弱妇孺。
江滩的一角，张飞正坐在一块青石上。
这位素来脾气火爆的汉子，此刻却显得异常安静。
他手里捧着半块早已干硬如石的胡饼，没有自己吃，而是小心翼翼地用粗糙的手指将胡饼掰成细碎的小块。
在他面前，围着几个饿得面黄肌瘦的孩童。
张飞将饼屑放在掌心，递到孩子们面前，声音放得极轻，生怕吓着他们：“慢些吃，别噎着，嚼碎了再咽。”
孩子们伸出脏兮兮的小手，如获至宝般捏起饼屑放进嘴里。
有个稍大些的孩子不小心掉了一粒饼屑在泥地里，他顾不得地上的泥水，连忙趴下去将那一小点碎屑捡起来，在衣服上胡乱擦了两下，便珍重地送入口中。
旁边的关羽看到这一幕，丹凤眼微微低垂，伸手抚过长须，向来高傲的眼神里，难得地流露出一抹深深的无奈。
不远处的临江高崖上，刘备负手而立，望着滚滚东逝的江水，背影显得格外苍凉。
“孔明啊……”刘备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声音里尽显无奈，“备自起兵以来，半生颠沛流离。”
“原以为在徐州能有一块立足之地，匡扶汉室，昔日从荆州刘铮手下出逃，如今却又要抛下基业，带着这十万军民远走益州，回归他的牢笼。”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神色从容的诸葛亮，眼底泛起一层水光：“此去西川，说是合作，实则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日子，备这心里，实在是觉得对不住这些誓死相随的弟兄和百姓。”
诸葛亮上前一步，手中那柄羽扇在寒风中轻轻摇曳，姿态依旧是那般飘逸出尘。
“主公何出此言？”诸葛亮温和地开口，声音犹如清泉般抚慰人心，“古人云，至高的智慧，往往在于懂得如何在暴风雨前弯腰，以便在天晴时重新挺直脊梁。咱们暂避锋芒，并非是认输，而是为了图谋更长远的将来。”
他走到刘备身侧，与他并肩看着下方的江面，条分缕析地说道：“刘铮如今虽然势大，接连吞并荆州、交州、益州，乃至刚刚拿下的江东，看似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但这其中，必然隐藏着巨大的隐患。”
“哦？军师此言何意？”走上来的关羽听到这话，忍不住出声询问。
诸葛亮转过身，对关羽微微颔首，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蛇吞象，最怕的便是消化不良。江东世家盘根错节，荆州旧部心思各异，益州本土势力也一直在暗中观望。”
“刘铮扩张得太快了，他的地盘越大，防线拉得就越长，首尾必然不能相顾。”
“他推行的那些新政，虽然能在一时之间安抚底层百姓，但却将天下大半的世家得罪了个干净。这些隐患，平时或许被他的武力所震慑，不敢发作，可一旦有变，便是燎原之火。”
刘备听得入神，眼中的颓丧之气渐渐散去了一些：“那依军师之见，我们入蜀之后，该当如何？”
“反客为主。”诸葛亮语气轻缓，却透着千钧的定力。
他用羽扇指了指西方那云雾缭绕的水路：“主公此次入蜀，刘铮为了彰显他的气度，必然会以礼相待，我们便利用这个客将的身份，在沿途仔细观察。”
“亮会在这一路上，用心记录荆益两州的兵力调动规律、粮草运输的路线，以及他们各个关隘的防守薄弱之处。但凡是人制定的规矩，就一定会有破绽。”
“咱们这三万兵马要保持建制不散，在西川默默扎根。只等北方曹操挥师南下，或者刘铮内部生变，咱们便能抓住那稍纵即逝的破绽，一举扭转乾坤。”
听到这里，张飞也从下面走了上来，他挠了挠头，大嗓门里带着些许埋怨：“军师的算盘打得是精细，可是咱们现在连江都过不去啊！”
“这十万军民，加上咱们的辎重，就靠岸边那十几条破渔船，运到猴年马月去？若是曹军的追兵到了，咱们岂不是要在江边变成活靶子？”
关羽也是眉头紧锁：“三弟说得在理。刘铮既然答应让我们入蜀，为何迟迟不见接应的船队？莫非他反悔了，想借刀杀人？”
刘备心中一紧，正要说话。
就在这时，众人脚下的江岸突然传来了一阵奇异的颤颤感。
起初，那震动极为轻微，就像是地底深处有一只巨兽正在翻身。
紧接着，江面上的水波开始不安地荡漾起来，一圈一圈细密的涟漪迅速扩散。
“轰……轰……轰……”
一阵低沉、浑厚，宛如闷雷般的轰鸣声从江面的浓雾深处滚滚而来。
这声音极具穿透力，不同于以往他们听过的任何战鼓声或是号角声。
它带着一种金属特有的沉重质感，绵长而富有节奏，每响一声，都仿佛敲击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岸边的十三万军民全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惊疑不定地望向被白雾笼罩的江心。
张飞手按剑柄，豹眼圆睁：“大哥，有古怪！这动静，莫非是江里出了什么水怪？！”
关羽也跨前一步，将刘备护在身后，神色冷峻地盯着江面。
诸葛亮安抚道：“二位将军莫慌，想必是汉中王的接应船队到了。亮在建业时，曾听闻刘铮麾下有一支铁甲舰队，在赤壁大败周瑜。今日，正好一睹其真容。”
他的话音刚落，江面上的浓雾开始剧烈地翻滚。
伴随着一声穿云裂石的长鸣，五道庞大无比的黑影，如同排山倒海般直接撕裂了白色的雾障，强势地闯入了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岸边瞬间陷入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