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诸葛亮或者刘备预想中的木质楼船，更不是什么结队而行的艨艟斗舰。
那是五艘体型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钢铁巨兽！
它们的船身通体漆黑，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没有错综复杂的风帆，没有密密麻麻伸出船舷的船桨，更没有喊着号子挥汗如雨的桨手。
船身中段，高耸入云的粗壮烟囱正向天空喷吐着滚滚的黑烟。
船体两侧的巨大明轮正在飞速旋转，狠狠地拍打着江水，激起数丈高的白色浪花。
它们就这么逆着湍急的江流，以一种完全无视自然伟力的姿态，速度极快地向岸边驶来，平稳得如履平地。
在最前方那艘运输舰的舰首处，站着一员身着荆州新式军装的年轻将领，身姿挺拔，显得极为干练。
正是刚刚在成都讲武堂完成进修、被重新启用并委以重任的江东旧将，凌统。
凌统没有穿戴笨重的铁甲，手里拿着一个铁皮扩音器，对着岸边高声喊道：“奉汉中王之命，特遣第一蒸汽运输舰队，前来接应刘皇叔及徐州百姓入蜀！”
“舱内已备好热粥与姜汤，请皇叔组织军民，即刻登船！”
他的声音在江面上回荡，清晰地传入每一个饥寒交迫的百姓耳中。
听到“热粥”二字，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夹杂着劫后余生的欢呼。
然而，站在高处的诸葛亮，却完全没有听到周围的喧闹。
他那张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庞，此刻完全僵住了。
他精通奇门遁甲，熟读天文地理，他计算过风向，揣摩过人心，他以为只要把荆益的粮道和布防图记在脑子里，就能找到刘铮的死穴。
可现在，看着眼前这五艘违背了所有常理的钢铁怪兽，他脑海中那些关于木牛流马、关于借风用火的精妙算计，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如果船不需要风，也不需要人划，如果钢铁可以浮在水面上逆流如飞，那他之前计算的那些水文和地理，还有什么意义？
一阵寒风吹过，卷起诸葛亮鬓边的发丝。
诸葛亮手中的羽扇猛地停住，向来算无遗策的他，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无法理解的惊骇：“不用风力，无桨而行……这究竟是什么怪物？”
江风依旧凛冽，但站在江滩上的十三万徐州军民，此刻却仿佛被施了定身法，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许多。
那五艘破雾而出的钢铁巨舰，静静地停靠在江边。
没有风帆的遮蔽，那庞大的黑色舰身犹如横亘在江面上的移动城墙，带着一种超越时代常理的厚重压迫感。
“请皇叔组织军民，即刻登船！”
凌统的声音再次通过铁皮扩音器传来，清晰而响亮。
刘备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的惊骇暂且压下。
他回过头，对着关羽和张飞点了点头：“二弟、三弟，让弟兄们扶老携幼，按营编制，依次登船。莫要惊慌，也莫要失了规矩。”
军令传达下去，百姓和残兵们怀着深深的敬畏与一丝对未知的恐惧，小心翼翼地踏上了那宽阔的金属跳板。
当那单薄的草鞋踩在冷硬的精钢甲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时，许多百姓甚至连头都不敢抬，生怕惊扰了这头能在水上喷云吐雾的“铁怪兽”。
然而，当他们被荆州水军的引导员有序地带入宽敞的底舱时，预想中那种阴冷潮湿的牢笼景象并没有出现。
舱内点着明亮的防风气灯，光线充足。
更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舱室的角落里盘绕着几根粗大的黄铜管，管壁上散发着阵阵温热的气息，将深秋江面上的严寒彻底隔绝在外，这是利用锅炉余热铺设的简易供暖系统。
“好暖和啊……”一个冻得嘴唇发紫的老翁靠在铜管不远处，舒服地长叹了一声。
还没等众人从这份温暖中缓过神来，一阵浓郁得几乎要让人把舌头吞下去的香气，顺着舱道飘了过来。
“开饭了！都排好队，拿好自己的碗钵！”
几名穿着洁白围裙的荆州火头军，推着几辆底部带有滚轮的小推车走了进来。
车上放着几个硕大的木桶，盖子一掀开，白茫茫的热气腾空而起。
那是白米饭，不是掺了沙子和谷壳的糙米，也不是那种只能照出人影的稀粥，而是粒粒饱满、晶莹剔透，煮得恰到好处的精白米饭。
三万残兵看着那一桶桶白米饭，喉结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滚动。
他们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野菜树皮早就把肠胃刮得生疼。
但震撼远不止于此，另一名火头军从推车下层搬出了一摞四四方方的铁皮盒子。
他熟练地从腰间拔出一把造型精巧的战术短刀，沿着铁皮盒子的边缘用力一压，随后顺着边缘灵巧地划开。
“哧啦——”
金属撕裂的轻响过后，铁皮盖被掀开。
那一瞬间，浓郁的肉香、油脂的芬芳混合着淡淡的香料味，如同一场风暴，瞬间席卷了整个舱室。
那是刘铮特批的物资。至尊午餐肉。
火头军将那粉红色、泛着诱人油光的肉块倒在案板上，手起刀落，切成厚薄均匀的大片。
“一人两勺大米饭，配两片肉，一碗热姜汤。不够吃可以再添，但不许浪费，更不许抢夺，听明白了吗？”
士兵们哪里还顾得上回答，一个个捧着缺了口的破碗，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油汪汪的肉片，排队的脚步都在发颤。
当热腾腾的米饭和午餐肉落入碗中，一名徐州老卒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片肉塞进嘴里。
肉质软糯，咸香的油脂在舌尖瞬间化开。
那久违的荤腥感，顺着味蕾直击灵魂深处。
老卒嚼着嚼着，眼泪便大颗大颗地砸进了碗里的白米饭中。
他没有狼吞虎咽，反而吃得极其小心。
吃完肉后，他甚至用粗糙的手指将碗底残留的那点荤油刮得干干净净，然后放进嘴里仔细吮吸，生怕浪费了一丝一毫。
这一幕，在五艘巨舰的各个舱室里同时上演。
世间最坚固的堡垒，往往是从肠胃开始瓦解的。
忠诚固然可以建立在共同的理想之上，但生存的本能，却永远建立在一碗热腾腾的饱饭之上。
看着这些一边流泪一边狼吞虎咽的士卒，站在上层围栏处的刘备，心中泛起一阵难以名状的酸楚。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伴随着这一顿看似不起眼的奢侈伙食，自己这三万残兵对未来的惶恐正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那位素未谋面的汉中王油然而生的感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