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昌,丞相府。
徐州平原上的那场惨败,仿佛一阵刺骨的寒风,将北方朝堂上原本的高傲吹得七零八落。
没有了往日的觥筹交错与高谈阔论,整个议事大堂内的气氛显得十分压抑,文武百官皆是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曹操坐在上位,案几上摆着徐晃呈递上来的战损名册。
他没有大发雷霆,也没有摔掷杯盏,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冰冷的数字,手指在木案边缘有节奏地敲击着。
“五万精锐,折损近万,连敌军的衣角都未曾碰到。”曹操的声音十分平缓,却透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这刘铮的奇技淫巧,确实超出了孤的预料。若是不想个釜底抽薪的法子,这南下的路,怕是几十年都走不通了。”
荀彧上前一步,神色依旧是从容的儒雅,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丝冷厉。
“丞相,臣以为,器物再利,也需有材可铸。刘铮的那些铁丝网、连弩乃至那喷云吐雾的铁船,哪一样离得开上好的生铁?哪一样离得开百炼的精钢?”荀彧条分缕析地说道。
“荆益虽然富庶,但铁矿的产量与成色,历来不及我北方。他如今大肆扩军、修桥铺路,对生铁的消耗必定是个无底洞。”
曹操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明悟:“文若的意思是,掐断他的口粮?”
“正是。”荀彧拱手拜下,语气决绝,“臣请丞相以天子名义,颁布禁商令。”
“自今日起,严禁北方战马、生铁、皮草等一切军需物资南下。全面封锁江淮水陆关卡,但凡有敢私自夹带生铁过江者,无论是何背景,一律以通敌叛国论处,夷三族!”
曹操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堂下众人,最终定格在悬挂的天下舆图上,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意。
“好,就依文若之计。孤倒要看看,断了生铁的供应,刘铮的那台工业机车还能不能转得动。等他的工坊因为没有原料而变成一堆废铁时,孤再挥师南下,定要将他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随着这道史无前例的禁商铁幕正式落下,南北交界的各大关隘瞬间风声鹤唳。
许昌的指令执行得极为严苛,在樊城等地的互市集镇,往日里熙熙攘攘的商队被全数拦截。
身披重甲的曹军在关卡前设下了重重路障,每一辆试图南下的马车都要经过掘地三尺的搜查。
“官爷,小人这车里装的真的只是些寻常布匹和杂货,哪有什么生铁啊!”一个商贾搓着手,满脸焦急地向守关的军官解释。
军官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几名士兵立刻上前,用长枪狠狠刺入车厢底部的夹层。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几块用油布包裹的生铁锭滚落出来。
商贾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按丞相军令,夹带生铁南下,杀无赦!”军官冷酷地宣判了商贾的命运。
很快,商贾的人头便被高高悬挂在城门之上。
这种雷霆手段,迅速掐断了大部分南北走私的渠道。
曹魏君臣坐在温暖的堂屋里,满心以为这道坚不可摧的铁幕,已经成功扼住了刘铮的咽喉。
然而,在千里之外的成都汉中王府内,气氛却与曹操想象中截然不同。
内政总管陈羡步履匆匆地走进书房,手里捏着几份各地商行加急送来的物价报表。
这位向来精明强干的大管家,此刻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眉头皱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
“主公,情况不妙啊。”陈羡将报表放在刘铮的案头,语气中透着深深的忧虑,“曹操的禁商令动真格了,短短半个月,咱们市面上的生铁价格已经翻了三倍不止。”
“江淮那边的暗线传来消息,曹军查得极严,稍有不慎就是掉脑袋的罪过,现在根本没有北方的商贾敢把铁矿和皮草运过来。”
陈羡叹了口气,继续汇报道:“格物院那边,几座新高炉正等着铁矿石下锅,兵工厂下个月的连弩生产计划也因为原料短缺而被迫削减了两成。再这么下去,咱们的工业运转怕是要出大问题。”
刘铮正靠在椅背上翻看着一本闲书,听完陈羡的汇报,他不仅没有展现出丝毫的焦虑,反而将书本轻轻合上,发出一阵清朗舒畅的笑声。
“文渊啊,你跟着我这么久,怎么还是只看得到眼前的这点得失?”刘铮笑着摇了摇头。
“曹孟德自以为聪明,想用一纸禁令来锁死天下的财路,他这举动,就好比是拿着一根长矛去捅空气,除了白费力气,什么也刺不中。”
陈羡被自家主公这轻松的态度弄得一头雾水:“主公,这生铁进不来可是实打实的危机,您怎么还笑得出来?”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世间的买卖,靠的是什么?不是刀枪规矩,而是人心底最本真的渴求。”刘铮站起身来,走到陈羡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世人总以为律法能定规矩,却不知利益才是人心最深的羁绊。只要利润足够丰厚,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商人们也会想尽一切办法钻过去。”
“曹操不给咱们生铁?那咱们就让他手底下的商人,哭着喊着主动把铁送到咱们手里来。”
刘铮理了理衣袖,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走,别在这看这些让人心烦的账本了。我带你去个地方,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能打破封锁的利器。”
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驶出了成都西门,沿着锦江一路向上游疾驰,最终在一处偏僻且被重兵严密封锁的山谷前停下。
这里的围墙筑得极高,周围有黑凤卫日夜巡逻,外人根本无法窥探其中的虚实。大门上方,挂着一块并未对外公开的牌匾——“天府第一水力纺织厂”。
陈羡跟随刘铮走下马车,心中满是疑惑。他隐约听到了围墙内传来阵阵低沉而有节奏的轰鸣声,那声音混合着水流的激荡,与兵工厂里打铁的声音截然不同。
“主公,这里是……织布的作坊?”陈羡试探着问道。
在他的认知里,织布是妇人们坐在织机前,穿梭引线、日复一日熬油点灯的苦差事,怎么会弄出这么大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