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铮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守卫打开大门。
伴随着沉重的木门缓缓向两侧敞开,陈羡眼前的景象,彻底颠覆了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没有预想中成百上千名织女辛勤劳作的身影,也没有那种手工织机单调的“唧唧复唧唧”声。
呈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座无比庞大且宽敞的工坊。
在工坊的中央,锦江的支流被引入一条人工开凿的湍急水道。
湍急的水流狠狠冲击着几个巨大无比的水轮,水轮转动,通过一套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皮带、齿轮和连杆系统,将这股源自大自然的澎湃动力,精准地输送到工坊内的每一台机器上。
成百上千个纱锭在水力的驱动下,正在以一种人力根本无法企及的速度疯狂旋转、飞舞。
雪白的棉线如同变魔术一般,从机器的这头被快速抽离、交织,紧接着在另一端的巨大卷轴上,化作一匹匹平整、紧实且毫无瑕疵的洁白棉布。
整个工坊内只有寥寥数十名工人,他们不需要耗费体力去穿梭引线,只是悠闲地在机器间巡视,偶尔接上断掉的线头,或是将织好的布匹搬运下来。
“这……这是何等的神迹!”陈羡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足以塞下一个鸡蛋。
他快步走到一台织机前,看着那如同流水般源源不断产出的布匹,手都在微微颤抖。
“这台机器叫水力珍妮机和水力织布机。”刘铮双手负后,信步走来,语气中透着工业革命先行者的骄傲。
“人工织布,一名熟练的织女,从早忙到晚,三天也未必能织出一匹上好的棉布。而在这里,水流不息,机器不停。一台水力织布机,一个时辰的产量,抵得上百名织女十天的辛劳!”
刘铮拿起一匹刚刚卸下的棉布,将其展开递给陈羡。
陈羡伸手抚摸着布面,触感柔软且厚实,经纬交织得极其致密,比市面上那些昂贵的手工细麻布还要精良百倍。
这在冬天,绝对是御寒保暖的极品。
“北方苦寒,尤其是到了隆冬时节,普通的麻衣根本抵挡不住风雪,而丝绸皮草又只有达官贵人穿得起。”刘铮看着陈羡,深邃的眼眸中逐渐勾勒出一个庞大商业帝国的版图。
“曹操切断了我们的生铁,企图困死我们的军工。那我们就用这些廉价的、质量极佳的棉布,去敲开他那道可笑的禁商大门。”
刘铮在堆积如山的布匹前停下脚步,抛出了他那足以改变天下经济格局的战略:
“从明天起,动用我们在江淮和北方的所有暗线商队。把这些水力织布厂产出的棉布,以极其低廉的价格,不计成本地倾销到曹操的地盘上去!”
“他曹操不是查得严吗?那就让北方的商贾看看,只要把咱们的棉布运过去转手一卖,就是十倍、百倍的暴利。”
“在这样惊人的财富面前,别说夷三族,就算是诛九族,也会有人前赴后继地把生铁、战马和粮食藏在马车底座里,想方设法地给咱们运过来!”
陈羡听着刘铮的计划,冷汗顺着额头就滑了下来。
作为内政总管,他深知账目上的算计。
他看着刘铮递过来的一张定价单,看到上面那个低到令人发指的售价,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主公,这……这个价格也太低了吧?”陈羡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若是按这个价钱卖出去,简直就是倒贴的白菜价啊!”
“咱们连棉花的本钱都收不回来,若是长期以往,咱们自己的府库岂不得亏死?”
刘铮看着这位还在用传统算账方式思考的大管家,嘴角缓缓扬起,露出一抹充满自信与侵略性的笑意。
“文渊,这不叫亏本,这叫倾销。”
刘铮伸手拍了拍那堆雪白的布匹,语气平静却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
“当我们的布以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低价充斥北方市场时,曹操治下那些男耕女织的传统作坊,会在几个月内全面破产。他们的百姓会对这种廉价又保暖的布匹产生绝对的依赖。”
“到了那个时候,只要我们稍微动一动手指,北方的钱粮就会像决堤的江水一样,被这块看似软绵绵的棉布,彻底抽干、勒死!”
黄河沿岸,一处隐蔽的野渡口。
初冬的寒风卷着芦苇荡的枯叶,在江面上打着旋儿。
没有星光,也少有月色,只有奔流不息的黄河水发出低沉的涛声。
北方大世家暗中扶持的走私大豪金富贵,此刻正揣着手,站在背风的土坡下,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作为常年游走在黑白两道、替中原权贵们搜罗南方奇珍与军需的大手子,金富贵这半个月来的日子实在不太好过。
曹操的一纸禁商令,把江淮一线的关卡封得水泄不通。
以往那些源源不断运往南方的战马和生铁,全都被压在了仓库里发霉。
没有了南方的铁器交易和珍奇回流,金富贵背后的那些世家大佬们已经颇有微词,这让他的心里很是恼火。
“掌柜的,船来了。”身旁的心腹伙计压低声音提醒。
金富贵抬眼望去,只见幽暗的河面上,一艘连风灯都未挂的乌篷货船,正借着水流,悄然无声地靠向渡口。
船刚一停稳,几道利落的身影便搭下跳板,快步走了下来。
为首的一人穿着寻常客商的粗布长衫,但那沉稳的步伐和挺直的脊背,却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气质。此人正是荆州黑兵卫伪装的商队首领,严三。
“严老弟,你可算来了。”金富贵迎上前去,虽然心里着急,但面上依旧保持着生意人的精明与市侩。
“这次带了什么硬货?上面的贵人们可都等着南边的精钢打造匕首和软甲呢,只要货好,价钱好说。”
严三拱了拱手,笑容温和得像个邻家翁:“金大掌柜,实在对不住。如今丞相的禁令那么严,带铁器过关风险太大。这次兄弟带来的,都是些软货。”
说着,他一挥手,船上的伙计们立刻开始卸货。
没有沉甸甸的铁箱,也没有碰撞作响的兵刃。
搬下来的,是一捆捆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匹,以及几个看起来颇为精致的锦盒。
金富贵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上前一步,用手指挑开一个布卷的边角,入眼的是一片雪白的棉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