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三,你是在寻老哥哥开心吗?”
金富贵压低了嗓音,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悦,却并未失去理智。
“大老远冒着杀头的风险走私,你就给我运一堆棉布过来?”
“这东西在北方虽然也缺,但运费高昂,根本填不饱上面那些大人物的胃口,没有生铁交易,咱们这买卖还怎么做?”
严三并不气恼,他从容地从布卷中抽出一尺长短的棉布,递到金富贵手中:“金掌柜,买卖能不能做,全看这利有多厚,您先摸摸这布的成色。”
金富贵狐疑地接过,手指在布面上轻轻摩挲。
触感柔软、厚实,经纬交织得极其致密,比北方最好的细麻布还要强上几个档次。
“东西是不错,但这又能赚几个钱?”金富贵摇了摇头。
严三微微一笑,凑近了些,轻声报出了一个数字。
金富贵双眼倏然睁圆,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你说什么?一匹这等成色的棉布,只要这个价?”
“这连北方最劣质的麻布价钱的一半都不到!你们难不成是在倒贴本钱?”
“这就不劳金掌柜费心了,天府有天府的规矩。”严三退后半步,语气平静,“除了这批布,兄弟这里还有几样小玩意儿,相信掌柜的看后,就不会觉得这趟买卖不值了。”
严三走到那几个锦盒前,轻轻掀开其中一个。
虽然光线昏暗,但当锦盒打开的瞬间,借着微弱的天光,金富贵还是看清了里面的物件。
那是几只造型优雅,晶莹剔透的高脚玻璃杯。
它们没有丝毫的杂质,纯净得仿佛凝固的春水。
紧接着,第二个锦盒打开,一阵清新淡雅的茉莉花香扑鼻而来,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块块温润如玉的香皂。
第三个锦盒里,则是几瓶用透明玻璃瓶封装的清澈液体。
严三拔开瓶塞,辛辣醇厚的酒香瞬间驱散了河畔的寒气。
“这是天府出产的水银玻璃杯、茉莉香皂,以及名震荆益的五粮液。”严三倒出浅浅一盅酒,递给金富贵,“掌柜的尝尝?”
金富贵小心翼翼地接过酒盅,轻抿了一口。
烈酒入喉,宛如一道火线直落肠胃,那种绵长甘烈的滋味,瞬间让他浑身的血液都活络了起来。
身为走私大豪的敏锐嗅觉,在这一刻被彻底激活。
他太清楚许昌和邺城那些达官贵人们的德行了。
那些世家门阀平日里附庸风雅、穷奢极欲,若是见到了这等晶莹的酒杯、能洗去一切污垢且留香百步的香皂,以及这烈如刀割的仙酿,绝对会陷入疯狂的争抢!
这些东西的价值,根本无法用五铢钱来衡量。
在权贵圈子里,随便翻上十倍、百倍的价格,依然会有人挥舞着黄金来求购。
“好东西……真是绝世的好东西!”金富贵连连赞叹,眼中的贪婪与兴奋再也掩饰不住,“严老弟,这些货我全要了,你开个价,无论多少五铢钱,我都照付!”
“金掌柜痛快,不过,这批货,我们不收五铢钱。”严三将酒瓶重新塞好,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不收五铢钱?那收什么?黄金?白银?”金富贵有些疑惑。
严三摇了摇头,嘴角浮现出一抹深意的微笑:“我们要北方的羊毛、生丝和上好的兽皮。不论多少,有多少我们收多少,而且,收购价按北方市价的两倍计算。”
金富贵愣住了,羊毛在北方多得是,除了贫苦人家用来塞进夹袄里御寒,权贵们根本看不上这等粗糙膻气的东西。
至于生丝和兽皮,虽然值钱,但也绝对比不上这些跨时代奢侈品的价值。
对方这是疯了吗?拿稀世珍宝来换北方的下脚料和原材料?
看着金富贵惊疑不定的神情,严三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金掌柜,世人常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这世上最坚固的壁垒,往往不是土石筑成的城墙,而是利益的锁链;但同样,能轻易击碎任何规矩的,也是更为巨大的利益。”
“我们要这些东西,自然有我们的用处。您只需用极低的成本去收购羊毛生丝,再来换取这些能让您赚得盆满钵满的奇珍异宝。”
“在这百分之几百,甚至上千的暴利面前,您觉得这笔买卖,做得还是做不得?”
金富贵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脑海中那道禁商令,在如此庞大的利益诱惑下,顷刻间土崩瓦解。
什么严禁南下,什么夷三族,在翻倍的利润面前,统统变成了可以被随意践踏的废纸。
只要不运军需生铁,只是运些布匹和日常的玩意儿,谁会真正在意?
“做得,太做得!”金富贵一咬牙,狠狠拍了大腿,“严老弟放心,羊毛生丝,我立刻派人去民间和牧区大量征收。至于这批货的过关……”
他冷笑一声,眼中透出几分老辣的笃定:“曹军的关卡虽然严,但守关的将领也得吃饭。只要不是刀枪剑戟、战马生铁,我自然有办法把它们平平安安地送进邺城和许昌的大门!”
交易迅速达成。
黑夜中,金富贵的伙计们像是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饿狼,动作轻手轻脚却又极为迅速地将那些棉布和锦盒搬上了一辆辆特制的马车。
他们在搬运那些玻璃和香皂时,一个个屏气凝神,如同捧着易碎的命根子,生怕有半点闪失。
随后,马车队趁着夜色驶离了渡口。
正如金富贵所言,北方的商会早就与军中的部分将领有着千丝万缕的利益瓜葛。
当这批货物抵达关卡时,金富贵只是将几个沉甸甸的钱袋塞进了守关校尉的袖中,并大大方方地掀开几辆马车上的油布。
“官爷您瞧,全是些从乡下收来的软布和杂货,哪有什么违禁品。大冷天的,兄弟们守关辛苦,这权当是请弟兄们喝茶暖身了。”金富贵满脸堆笑。
校尉捏了捏袖中沉甸甸的分量,又随意用长枪挑了挑车上的布卷。
确认里面确实没有夹带生铁和武器后,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赶紧走!别挡了后头的道。”
就这样,在暴利的驱使与人性的贪婪下,曹操苦心经营的禁商铁幕,被这些看似无害的民生物资和奢侈品,轻而易举地渗透出了无数个缺口。
一张看不见的经济大网,正式在北方广袤的土地上铺开。
几天后,当这批廉价到极点的天府棉布出现在邺城平民集市上时,一场颠覆三国经济基础的风暴,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