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邺城，天空中飘着零星的雪屑。
寒风掠过长街，虽带着几分料峭的冷意，却丝毫无法冷却城南集市上那近乎沸腾的热闹氛围。
金富贵名下最大的商号聚宝斋门前，此刻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没有刀剑的威逼，也没有官府的驱赶，让这些普通百姓陷入疯狂的，是摆在长木柜台上那一排排如雪般洁白、紧实厚重的棉布。
“都别挤！排好队！今日天府棉布货源充足，人人有份！”伙计站在高高的条凳上，扯着嗓子大声吆喝着，维持着秩序。
人群最前方的王大娘，费力地踮起脚尖，将冻得通红的双手在洗得发白的围裙上用力擦了擦，这才小心翼翼地捏起一角布料。
她将棉布放在指腹间反复揉捻，那柔软而绵密的触感，让这位操劳了大半辈子的农妇睁大了眼睛。
“掌柜的，这布……当真只要三十文一尺？”王大娘的声音有些发颤，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娘，咱们聚宝斋童叟无欺，三十文一尺，您若是买上一整匹，还能再便宜些。”伙计笑脸相迎，熟练地抖开一截棉布展示。
王大娘在心里快速拨动着算盘，三十文一尺！
她若是在市集上买最劣质的麻线回去自己纺织，光是买线的本钱，加上纺车耗费的灯油，算下来一尺的成本都不止四十文。
更何况，自己织出来的麻布又粗又硬，穿在身上还会磨破皮，哪里比得上眼前这棉布半分的轻软保暖？
“给我来半匹！不，来一整匹！”王大娘急切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将里面积攒了许久的铜板悉数倒在柜台上，双手紧紧抱住一卷棉布，生怕旁人抢了先。
在她的带动下，周围的百姓如同沸腾的开水，纷纷挥舞着手中的铜板向前拥挤。
“我也要一匹！给我家小子做身冬衣！”
“给我留两尺，这布料真厚实，比麻布强太多了！”
……
这就是最朴素的民间算账方式。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百姓不懂什么家国大义，也不懂什么两军交锋的经济封锁，他们只知道，花更少的钱，能买到更好的东西，能让家人在寒冬里穿得暖和，这就足够了。
天府棉布，就这样以一种不讲道理的白菜低价，如雪片般迅速铺满了许昌与邺城的各大市集。
然而，甲之蜜糖，乙之砒霜。
在城里百姓为廉价棉布欢欣鼓舞之时，城外十里的李家村，却笼罩着一层愁云惨雾。
李大嫂抱着一卷刚刚织好的粗麻布，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回村的土路上。
冷风吹过她单薄的衣衫，却不及她心底的寒意万分之一。
这半个月来，她白天下地干活，晚上点着豆大的油灯，熬红了双眼，手指被粗糙的麻线勒出了一道道血口子，才勉强织出了这一匹麻布。
本指望着拿到城里的布庄换上几斗新米，好让家里的老人孩子熬过这个冬天。
可是，当她满怀希望地走进平日里常去的那家布庄时，掌柜的连看都没看一眼，便摆手拒绝了。
“大嫂子，不是我不收，是这粗麻布现在根本卖不出去啊。”掌柜的指着不远处聚宝斋的方向，叹息连连。
“您去看看那边，南方运来的雪白棉布，比您这麻布便宜，还比您这麻布柔软结实。满城的百姓都去抢着买棉布了，谁还会花高价买这扎人的麻布？”
李大嫂试图央求，甚至愿意降价一半，但掌柜的依然无动于衷。
连半斗米，她都没能换回来。
回到家中，看着空荡荡的米缸，再看看怀里那卷耗费了无数心血却变得一文不值的麻布，李大嫂颓然地坐在门槛上，眼泪无声地滑落。
在三国这个时代，经济的绝对基础是男耕女织。
男人种地出产粮食，女人纺织出产布匹，这不仅是家庭自给自足的生存方式，更是维系整个社会稳定运转的基石。
但现在，刘铮的水力织布机以其恐怖的效率和低廉的成本，直接对这种落后的小农手工业发起了降维打击。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抛弃旧事物时，连一声招呼都不会打。
那些辛勤劳作的北方织女们惊恐地发现，自己赖以生存的手艺，在一夜之间变成了毫无价值的累赘。
大批以家庭为单位的织户面临破产，民间哀嚎一片。
这种经济基础的撕裂，很快便顺着脉络传导到了曹操政权的统治末梢——基层税收体系。
曹操的税法，很大一部分是征收谷帛，即粮食和布匹。
布匹不仅是衣物，在很多时候甚至充当着货币的等价物。
邺城下辖的某个乡亭，亭长赵四正带着几名差役在村口收缴秋税。
“王老汉，你家今年的两匹绢帛呢？”赵四翻着账册，询问面前的农户。
王老汉苦着脸，从身后的独轮车上抱下两卷布：“亭长大人，家里婆娘织的布实在卖不出去，换不到钱。”
“这南方来的棉布便宜得很，小老儿便用卖粮的钱买了这两匹天府棉布来顶税，您看成不成？”
赵四上前一摸，入手柔软厚实，尺寸规整，质量远超朝廷规定的纳税标准。
但问题是，这布的边角处，清清楚楚地印着天府织造的暗纹。
“这……”赵四犯了难。
按照规矩，收上来的布匹应当是本地农户自家织造的麻布或绢帛。
可这天府棉布质量这么好，若是不收，农户确实拿不出别的；
若是收了，这就等同于在官方账面上承认了南方货物在北方的合法流通。
不仅是王老汉，后面排队的农户们，十有八九交上来的都是从市集上买来的天府棉布。
因为用粮食换铜钱，再去买天府棉布交税，比自家辛辛苦苦织布划算太多了。
赵四无奈，为了完成上头交代的税收任务，只能将这些布匹全数收下，拉回了县衙的库房。
短短一个月内，北方各地州郡的税收仓库里，渐渐堆满了印着天府暗纹的廉价棉布，而本地出产的手工布匹数量锐减。
曹操的基层税收体系，在这种悄无声息的商品倾销中，开始出现严重的紊乱。
原本自给自足的经济循环被强行打断，财富正通过这看似不起眼的棉布，源源不断地流向南方。
令人感到讽刺的是，曹操的高层官员们在看到地方上报的税收账册时，起初并未察觉到任何危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