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昌的尚书台内，主管钱粮的度支尚书看着堆积如山的库房报表，不仅没有忧虑，反而抚须轻笑，面露喜色。
“丞相颁布禁商令，本以为会让市面萧条，没想到今年各地收缴上来的布匹不仅足额，而且质量上乘。”
“看来我境内依然是物产丰盈，百姓安居乐业，就连南方的商贾也变着法子来给咱们送实惠啊。”
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习惯了用权力去丈量世界。
他们看到库房充实，便以为天下太平，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些雪白的棉布，正是刘铮射向北方经济心脏的慢性毒箭。
他们只看到了布匹的丰盈，却对自然经济正在加速解体的深层危机一无所知。
与底层百姓面对生计破产的绝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北方世家大族陷入了另一种近乎癫狂的奢靡狂欢。
许昌与邺城的权贵圈子，如今已经陷入了一种难以名状的狂热之中。
每逢夜宴，若主人的席面上没有几只折射着烛光的晶莹高脚玻璃杯，盥洗时若没有一块散发着清幽茉莉香气的南国香皂，便会被同僚们在暗地里嘲笑为家道中落。
而那辛辣醇厚的五粮液，更是成了文人雅士赋诗作对时不可或缺的灵感源泉。
奢侈品一旦与身份地位挂钩，其价值便再也无法用常理来衡量。
为了维系这份体面，世家门阀们毫不吝啬地打开了自家的钱窖。
然而，南方的商会就像是商量好了一般，任凭你搬来多少成色十足的五铢钱，他们连看都不看一眼，只在柜台上立着一块清晰的木牌：只收羊毛、生丝与上等兽皮。
其中，羊毛的需求量最大，收购价也是一天一个样，直打着滚儿往上翻。
利益的诱惑，往往能让人失去理智。
世间之恶，往往不生于刀剑，而生于对金铢的无尽贪求。
在这百分之几百的暴利驱使下，北方各大世家开始疯狂地派出管事和仆从，如蝗虫过境般在民间搜刮羊毛。
邺城外的官道上，一辆装满粗羊毛的牛车刚刚出现，还没等赶车的老农反应过来，十几个穿着各色绸缎锦衣的世家管事便一拥而上，将牛车围了个水泄不通。
“老丈，这车羊毛我们王家要了，出价八十文一斤！”一个胖管事挥舞着手中的钱袋。
“八十文就想包圆？我出一百文！”旁边立刻有人抬价。
“一百二十文！我们崔家全包了，谁也别跟我抢！”
老农呆愣在原地，看着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为了自己车上那些带着膻味的羊毛争得面红耳赤，甚至互相拉扯衣袖，只觉得这个世界变得无比荒诞。
然而，民间的散碎羊毛终究是有限的。
北方的气候虽然适合养羊，但过往百姓多以农耕为主，养羊不过是补贴家用，数量并不庞大。
当市面上的存货被搜刮一空，而南方商会给出的收购价依然在节节攀升时，那道由金钱构筑的剪刀差，终于切开了旧时代温情脉脉的面纱。
冀州，崔氏庄园。
清河崔氏，乃是北方赫赫有名的大世家，名下良田万顷，依附的佃农成千上万。
此时，崔家家主崔琰正端坐在温暖如春的书房内，面前的紫檀木案几上放着一把精致的算盘。
他的手指在算珠上快速拨动，发出清脆悦耳的碰撞声。
随着最后拨下几颗算珠，崔琰停下了动作，看着账册上最终得出的两个数字，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震撼。
他算了一笔账，一笔足以颠覆家族百年经营传统的账。
若是将这一万亩良田租给佃农种麦子，扣除天灾、种粮、农具损耗以及上缴给朝廷的赋税，崔家一年到头能落到库房里的余粮，换算成铜钱，不过寥寥数千贯。
而且遇到荒年，甚至还要开仓赈济，免得这些泥腿子饿死后无人种地。
可如果……把这一万亩地全部圈起来，种上牧草，买来几千头绵羊放牧呢？
绵羊不需要人精细伺候，只需要几个牧羊人看着即可。
到了季节剪下羊毛，转手卖给荆州的商会，换回来的那是价值连城的玻璃器皿、香皂和美酒。
哪怕只是将这些货物在北方转手倒卖，其中的利润，竟然是种地收租的几十倍乃至上百倍！
种粮，费时费力且获利微薄；养羊，成本低廉却能带来泼天的富贵。
这笔账实在太清晰，清晰得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血腥味。
“来人。”崔琰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中响起，平缓，却毫无温度。
门外的崔府大管事闻声而入，恭敬地垂首待命。
“传我的话下去，城外东庄、南庄的那五千亩良田，今年秋收之后，不再续租给佃农。”崔琰端起茶盏，拂了拂茶沫，“去塞外买三千头羊崽子回来，把地圈了，改做牧场。”
大管事闻言，身子微微一震，面露难色：“老爷，这……马上就要入冬了啊，那几百户佃农已经在咱们庄子上生活了好几代人。”
“若是收了他们的地，推平了他们的茅草屋，他们无处可去，怕是要在这寒风中冻饿而死啊。”
崔琰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案相触，发出一声冷硬的轻响。
“慈悲救不了一家老小，利益才能让门楣不倒。”他目光平静地看着大管事，语气中没有丝毫波澜，“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如今这世道的规矩变了，崔家若是不跟着变，迟早会被其他家族吞并。我们给他们地种，是主家的恩典；如今主家有了更好的营生，收回田地，也是理所应当。”
“去办吧，休要妇人之仁。若是有人胆敢闹事，就让护院乱棍打出去。”
大管事在心底叹息了一声，不敢再违逆，低头退出了书房。
山倾之时，无一拳石自认其咎。
这并非崔家一家的抉择，在暴利的驱使下，整个黄河以北的世家大族，仿佛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一场悄无声息却又惨烈无比的古代版圈地运动，在北方的广袤大地上轰轰烈烈地拉开了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