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晌午,荆州商队的补给车如期抵达营地。
车厢刚一打开,几个饿极了的徐州老兵便故意凑上前去。
其中一人不小心撞翻了一个装有午餐肉罐头边角料的木箱,几块带着荤油的肉渣滚落在泥泞的地上。
“我的!这是我的!”
两个老兵瞬间像红了眼的饿狼,扑进泥水里扭打作一团,为了那点沾着泥土的肉渣,他们互相撕扯着对方的头发和衣领,满脸污泥,全无半点昔日精锐的体面与尊严。
“反了!反了你们这些兔崽子!”
一声暴喝响起,张飞满身酒气、摇摇晃晃地从营帐里走了出来。
他手里提着一个半空的酒坛,双眼通红,另一只手紧紧握着一条粗长的牛皮鞭。
“连老子的下酒菜也敢抢,都不想活了是不是!”张飞大骂着走上前,毫不留情地挥起皮鞭,朝着那几个扭打的士兵狠狠抽去。
“啪!啪!”
皮鞭落在士兵们的背上,发出一阵阵脆响,伴随着士兵们凄厉的惨叫和求饶声,整个营地顿时陷入了一片鸡飞狗跳的混乱。
张飞甚至一边打,一边抢过那几块肉渣塞进自己嘴里,胡乱咀嚼着,活像一个只顾自己享乐、欺压士卒的兵痞头子。
负责押送物资的荆州监工和两名黑兵卫站在不远处,冷眼看着这一幕。
“呵,这就是当年威震中原的刘关张?”一名监工不屑地冷笑一声,在手中的册子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
“主帅颓废等死,将领酗酒暴虐,为了几口肉都能打得头破血流。这样的队伍,军心早就散干净了,连普通的流寇都不如。”
黑兵卫也收起了原本警惕的目光,轻蔑地摇了摇头:“主公还让我们多加留意,看来是多虑了。这群人,这辈子也就只能在这矿坑里烂掉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那些白天在泥地里为了物资争抢、被张飞抽得皮开肉绽的精锐老兵,在入夜之后,便会以养伤为借口,悄然隐入营地后方的夜色中。
顺着生蛮开辟的隐秘小道,这些老兵如同幽灵般穿梭,最终抵达那处烟熏火燎的地火幽谷。
在那里,他们洗去伪装的泥污,换上短打,立刻投入到热火朝天的兵器锻造与战术训练中。
这便是一场完美的暗度陈仓。
数月的时间,在明面的伪装与暗地的奋战中悄然流逝。
这一日,地火山谷的兵工厂内,第一批专为南中丛林战打造的新式武器,终于迎来了淬火的时刻。
随着一阵白色的水蒸气升腾而起,关羽将一把刚刚冷却的兵刃双手呈递到刘备面前。
这并非中原战场上常见的长枪大戟,因为那种长兵器在藤蔓密布的丛林中极易受到阻碍。这是一把厚背宽刃的开山刀。
刀身略短,却极具分量,刀刃处经过百炼锻打,呈现出一种暗沉却令人胆寒的青黑色光泽。
刘备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抚摸着冰冷而锋利的刀刃。
他屈起手指,在刀身上轻轻一弹。
“嗡——”
一声清脆悦耳的轻吟在幽谷中荡漾开来,经久不息。
除了开山刀,旁边还整齐地摆放着数百把根据图纸仿制、虽然做工不如成都精细,但在短距离内杀伤力依然惊人的脚踏连弩。
看着这些在毒瘴与绝境中诞生的火种,刘备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表的激荡。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陪伴在侧的诸葛亮,语气中带着历经沧桑后的明悟。
“孔明,世人皆道我刘玄德已被逼入死胡同,此生再难翻身。”刘备紧握着手中的开山刀,眼中闪烁着坚毅的光芒。
“却不知,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世间,从来没有走不通的绝境,只有不肯拐弯的心智。”
“只要这地下的炉火不灭,我们心中复兴汉室的信念不熄,终有一天,我们会重见天日。”
诸葛亮微微颔首,轻摇羽扇:“主公心性坚韧,实乃大汉之福,这丛林深处的火种,迟早会成燎原之势。”
然而,短暂的喜悦过后,刘备的理智再次占据了上风。
他看着这满谷的精良冷兵器,眉头却不由自主地渐渐收紧。
“可是,军师……”刘备的语气变得沉重起来,“即便我们全军都装备了这等利器,即便我们将丛林战练到极致,若有朝一日我们走出这十万大山,重新踏上平原逐鹿天下,又该如何自处?”
刘备的脑海中浮现出初至越巂郡时,江面上那五艘无需风帆便能逆流疾驰的钢铁战舰,以及传闻中徐州城外那可怕的铁丝网和水泥阵地。
“刘铮的军队,有着不用马拉就能飞驰的钢铁机器,有着我们连看都看不懂的火器与防御。”
“若是在平原上正面遭遇,单凭我们这些血肉之躯和手中的钢刀,恐怕依然会被他的机械化部队无情碾碎。我们,究竟该如何扬长避短,才能与那等超越常理的力量相抗衡?”
面对刘备抛出的这个极度现实且残酷的问题,诸葛亮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转过身,视线越过炽热的熔炉,落在了不远处正在帮忙搬运粗重矿石的生蛮战士身上。
那些生蛮战士身上,穿着一种由深山老藤经过特殊药水浸泡、反复编织而成的藤甲。
那藤甲看起来粗糙陈旧,但在搬运锐利如刀的铁矿石时,任凭矿石的棱角如何刮擦,藤甲上竟然连一丝划痕都未曾留下,不仅坚韧异常,且穿在身上轻便自如,丝毫不影响动作的灵活性。
就在此时,幽谷上空的毒瘴边缘,突然传来几声穿云裂石的凄厉长鸣。
诸葛亮抬起头,只见几只展翅近丈、双爪犹如精钢弯钩的南中特有白羽凶禽,正以极快的速度穿梭在陡峭的悬崖绝壁之间。
它们的身姿矫健而迅猛,瞬间便消失在云雾之中。
诸葛亮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原本平静的眼眸中,渐渐闪烁出一种近乎奇诡的亮光。
那是一种跳出传统兵法桎梏、寻求全新解法的智慧之光。
“主公,以铁碰铁,那是下乘之法。”诸葛亮停止了摇动羽扇,声音中透着一股深不可测的自信。
“这南中的十万大山,孕育的瑰宝可远不止是地底的矿石和煤炭。既然刘铮占尽了钢铁与机械的便宜,用那些没有生命的死物来构筑他的霸权,那我们,就索性换一条路。”
诸葛亮的目光从藤甲和凶禽消失的方向收回,深深地看着刘备:“我们,就去借一借这山林万物与飞禽走兽的生灵之力。他有他的钢铁洪流,我们,便造出一支令他防不胜防的丛林奇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