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许昌,雪下得更紧了。
鹅毛般的雪片不仅掩盖了中原大地的千沟万壑,也仿佛要将这相府内令人窒息的沉闷一同冻结。
丞相府,议事大厅,曹操召集众人商议国事。
“砰!”
一声脆响,曹操将案几上此前斥候送来的几份急报扫落在地。
那些沾着风雪与血迹的竹简,在铺着名贵西域绒毯的地面上散乱开来,每一份都像是催命的符咒。
“荒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曹操的声音带这些嘶哑。
“三十六家名门望族,联名上书,求孤派大军去镇压那些被他们饿得只剩皮包骨头的流民?就为了保护他们那些用来换南方玻璃和香皂的羊?!”
曹操气极反笑,笑声中透着一股森然的杀机,那双锐利的眼眸死死盯着跪在堂下的群臣。
荀彧面容清癯,眼底满是痛心疾首。
这位被曹操倚重为吾之子房的谋主,此刻不顾地面的冰凉,深深叩首,声音都在发颤:
“丞相,如今之计,唯有以雷霆手段,强行制止世家圈地!必须下令将那些被圈占的良田悉数退还给农户,开仓放粮,安抚流民。”
“否则,不出半月,这漫天大雪中燃起的民怨之火,必将成燎原之势,将我大魏的根基焚烧殆尽啊!”
荀彧的话语字字泣血,这是最正确的治国之道,但在目前的局势下,却也是最难走的一条路。
“文若兄此言,差矣。”程昱从一侧缓缓走出。
他那深陷的眼窝里,闪烁着老谋深算却又极其现实的冷光。
“丞相,非是臣等不恤民情,实乃法不责众啊!”程昱对着曹操拱手一拜,语气沉重得仿佛压着千斤巨石,“如今这北方的世家门阀,有哪一家没有卷入这场暴利狂欢之中?”
“从冀州到青州,从并州到兖州,上至皇亲国戚,下至地方豪强,他们都已经尝到了羊毛换珍宝的甜头。”
“在百分之几百的暴利面前,您此刻若是强行动刀,逼他们把吃到嘴里的肥肉吐出来,把吞下去的土地还回去……”
程昱抬起头,直视曹操:“那无异于是在割他们的肉,要他们的命!”
“丞相,若真走到那一步,不用刘铮的水军北上,这北方的士族就会先一步揭竿而起,我内部必将四分五裂,彻底崩盘啊!”
此话一出,堂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荀彧的面色苍白如纸,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程昱说的是血淋淋的实话。
曹氏政权的建立,本就是依靠与这些世家大族的妥协与合作。
如今,这股资本萌芽的贪婪力量,已经将所有的权贵紧紧绑在了一辆失控的战车上。
曹操站在案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闭上双眼,只觉得那股钻心的头痛再次如潮水般袭来。
两难,这是真正的两难之境。
不制止这场荒谬的圈地运动,那些被逼上绝路的流民就会化作汹涌的洪流,推翻他辛苦建立的基业;
若强行制止,那些贪婪的世家就会立刻翻脸,将他从这丞相的宝座上拉下来。
“刘铮……”曹操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他缓缓走到堂外,站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之中,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他的肩头。
他终于深刻地体会到了那种无力感,那种面对超越时代的经济维度打击时,所有的兵法谋略都显得苍白无力的绝望。
“好一个汉中王,好一个不见血的杀招……”曹操望着南方那灰蒙蒙的天际,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那声音中透着一种枭雄末路的悲凉。
“他这把软刀子,简直比十万铁骑还要歹毒百倍!”
……
与北方的冰天雪地愁云惨雾截然不同,千里之外的成都,汉中王府内,却是温暖如春,一派从容。
议事厅的地龙烧得恰到好处,案几上摆放着几盘刚切好的新鲜果品和几碟精致的糕点。
刘铮穿着一身轻便的棉质常服,正随意地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只晶莹剔透的水银玻璃杯。
黑凤卫统领孙尚香站在下首,正用她那清脆干练的声音,详细汇报着北方传来的最新情报。
“主公,正如您所料。”孙尚香的眼神中带着一抹难以掩饰的钦佩,“北方大雪封路,各地流民四起,已经开始冲击世家庄园。”
“而曹操的府库空虚,根本收不上来谷帛,甚至还要应对内部世家要求镇压流民的压力,整个中原的经济脉络,已经濒临全面崩盘。”
刘铮微微颔首,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只是刚开始,等过了这个冬天,他们就会发现,连种春麦的种子都没有了。”刘铮放下茶盏,语气轻松得就像是在谈论一场已经落幕的戏局。
“这一招,用在这个小农经济占主导的时代,简直是降维打击。”
此时,一直在一旁整理各地谍报的法正,眉头却微微皱起。
他放下手中的密简,拱手上前,语气中带着几分谨慎:“主公,北方局势虽如预期般糜烂,但我军安置在益州南部越巂郡的刘备,最近却有些不太安分。”
“哦?”刘铮挑了挑眉,“那三万免费矿工怎么了?难道是不想挖煤了?”
法正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非但没有懈怠,反而极其卖力。据当地监工上报,刘备营地的矿石产量近来异常大增,但这其中,却透着古怪。”
“黑兵卫的暗探在深山边缘发现了一些隐晦的痕迹,他们虚报了大量精钢工具的损耗,且有部分精锐老兵在夜间秘密脱离营地,去向不明,甚至有迹象表明,他们正在与哀牢山深处的生蛮部落进行接触。”
庞统闻言,放下了手中的酒葫芦,小眼睛里闪烁起危险的光芒:“主公,这大耳贼是在借咱们的鸡,生他自己的蛋啊!”
“若是让他们在十万大山里站稳了脚跟,收编了生蛮,必定会成为咱们的肘腋之患。臣建议,即刻派遣大军,将其就地缴械!”
面对两位谋士的警惕,刘铮却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益州沙盘前,目光落在南中那片广袤的十万大山上。
“缴械?为什么要缴械?”刘铮反问道,“咱们现在的核心任务是消化江东,稳固新政。派兵进那种毒瘴弥漫、地形复杂的原始丛林里去剿匪,得填进去多少人命和钱粮?”
“可是主公,放任不管,迟早会养虎为患啊!”法正有些急了。
“孝直,你急什么。”刘铮轻笑一声,“诸葛孔明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在平原上打不过咱们,所以想在山林里弄出点名堂来。”
“他想收编生蛮?好啊!那十万大山里的生蛮,历代都是个让人头疼的毒疮,不服王化,难以管教。既然刘皇叔有这等仁义去感化他们,那就让他去干。”
刘铮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一切尽在算计之中的弧度:“只要他每个月还在按时给咱们的工业流水线输送廉价的煤炭和极品铁矿,他私底下养几只山猫、训几只野猴子,有什么关系?”
“这十万大山,就像是个巨大的养蛊场,等他辛辛苦苦帮咱们把那些生蛮都整合好了,把山里的路都探明了,把那块硬骨头炖软了……”
刘铮走到案前,端起那只晶莹的玻璃酒樽,里面盛满了高度的五粮液。
“等他养肥了,那十万大山,乃至整个南中,终究都是咱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