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缓缓睁开双眼,目光中透着一丝不悦。
他将兵书搁在案头,沉声问道:“伯宁,你历来持重,今日为何如此惊慌?可是刘铮的水军又在江淮生事了?”
“不是刘铮的军队,是钱粮!”满宠的嗓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音,“丞相,岁末年关已至,本该是各地州郡上缴谷帛之税的时候。”
“可是……可是今年,整个中原和河北的赋税,几乎颗粒无收!”
曹操的神色骤然一凝,身子微微前倾:“颗粒无收?天下虽然苦寒,但今秋并无大灾,为何会收不上来税?”
满宠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翻开手中的急报,手指在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数字上划过:
“丞相,底下的农户根本交不出粮食,因为他们的土地,早在秋收之前,就被当地的世家大族强行收回,全都改成了养羊的牧场。”
“粮仓空虚,百姓无地可种,自然无粮可交。”
“至于布匹之税,更是荒谬!以往农妇们纺织的麻布,如今在市集上连一文钱都换不到。”
“南方通过黑市倾销过来的棉布,价格低廉得令人发指,质量却极好。底下的百姓宁愿变卖家当去买南方的棉布,也不愿再自己织布。”
“如今各地官府的库房里,收上来的全是用以顶税的南方廉价棉布,咱们北方的纺织之业,已经彻底垮了!”
满宠越说声音越发沉痛:“世家大族为了换取南方的玻璃酒樽、香皂和美酒,疯狂地将羊毛运往交界之地。”
“咱们的禁商令,防住了生铁和战马,却根本防不住这些看似毫无杀伤力的物件。整个北方的财富,正顺着那些商道,源源不断地流向成都。”
“北方的经济大脉,已经被彻底堵死了!”
书房内落针可闻,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的一声细微的“哔剥”声。
曹操的目光慢慢移向案几,那里正摆放着一份刚刚核算出的岁末财政赤字账册。
红色的墨迹密密麻麻,像是一道道滴血的伤口,昭示着曹氏政权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干涸。
他的视线从账册上移开,缓缓落在了书房角落的博古架上。
那里,摆放着一只晶莹剔透的高脚玻璃酒樽,在烛光下折射出迷人的光晕;
他的手,下意识地抚摸了一下自己身上穿着的那件柔软的南方棉布长袍。
一道亮如白昼的闪电,骤然在曹操的脑海中劈开重重迷雾。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完美地串联在了一起。
为什么刘铮面对禁商令毫不慌乱?
为什么市面上会突然涌现出那么多低价的棉布和昂贵的奢侈品?
为什么北方的世家会突然发了疯一样地去养羊?
他终于如梦初醒。
这世上最可怕的谋略,绝不是在战场上排兵布阵,而是洞悉人性的贪婪,用利益去驱使敌人自己挖开脚下的坟墓。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曹操霍然站起身来。
他没有像常人那般无脑地狂怒咆哮,但在那极致的清醒与后怕之中,他的动作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力量。
他抬起脚,将面前那个散发着融融暖意的炭盆重重踢翻。
红彤彤的炭火倾洒在名贵的地毯上,火星四溅,瞬间烧出了几个焦黑的窟窿。
原本温暖舒适的幻境被这一脚彻底踢碎,露出了残酷冰冷的现实。
“这根本不是什么天灾,更不是商贾逐利的巧合。”曹操盯着满地狼藉,双眼之中寒霜渐聚,声音低沉得宛如九幽之下的寒泉。
“这是一场战争,一场看不见刀光剑影,却能杀人诛心的战争!”
他指着那只精致的玻璃酒樽,对满宠说道:“你看,刘铮用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用那些最廉价的布匹,毫不费力地挑起了北方世家的贪欲。”
“他兵不血刃,便洗劫了我们整个中原的财富,毁掉了我们赖以生存的农业根基!”
“羊吃人……好一个羊吃人啊!”曹操仰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胸口如同压了一块千斤巨石。
就在君臣二人被这惊天的经济阴谋所震撼之时,书房外,传来了更为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浑身浴血、背插红翎的传令兵,在侍卫的搀扶下踉跄入内,声音嘶哑地禀报:
“报——!八百里加急!冀州、青州、并州等地,因大雪封路、无家可归,数十万流民已经揭竿而起!”
“他们手持农具,正在围攻各地的世家庄园,抢夺羊群与粮食,地方郡县的守军已经压制不住了!”
满宠倒吸一口凉气,局势恶化之快,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失去土地又面临冻饿之苦的百姓,一旦爆发出求生的本能,那将是一股足以颠覆社稷的洪流。
然而,传令兵接下来的话,却让这场悲剧蒙上了一层极其荒谬的色彩。
“丞相,冀州崔氏、青州王氏等三十六家名门望族联名上书。”传令兵从怀中取出一份染着血迹的卷轴,高高举起。
“他们声称刁民作乱,毁坏了他们用来换取物资的珍贵牧场与羊群。他们恳请丞相,即刻调遣虎豹骑等中央大军北上,去……去镇压那些失去土地的暴民,以保全大魏的商贸根基!”
荒谬,荒谬至极!
世家大族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将百姓赶出家园、逼上绝路,如今引发了民变,他们不仅没有丝毫的反思,反而理直气壮地要求朝廷派兵,去屠杀那些被他们饿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同胞,仅仅是为了保护那些羊!
当财富的积累建立在对大多数人的残酷剥夺之上时,国家的根基便已经腐朽到了极点。
书房内的空气凝滞到了极点。
曹操没有去接那份联名上书,静静地站在原地,听着窗外愈发凄厉的风雪声,缓缓将手按在了腰间那把锋利无匹的倚天剑剑柄之上。
剑身未出鞘,但屋内的温度似乎又下降了数分。
他那双向来深沉如海的眼底,此刻不再有往日权衡利弊的犹豫,而是汇聚起了一层前所未有的、冷冽刺骨的杀意。
他曹孟德一生杀伐决断,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但他一手建立起来的曹氏政权,绝不能成为一群贪婪世家用来放羊的牧场。
这把火,既然是世家点起来的,那就得用世家的血,来将它彻底浇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