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操控脚踏连弩的荆州士兵们立刻反应过来,他们顾不得去擦拭脸上的冰水,双腿用力踩向弩机下方的踏板。
“咻嗖——咻嗖——”
数百支破甲短矢撕裂了风雪的阻碍,如同飞蝗一般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倾泻而去。
在以往的演练与实战中,这种装填了高碳钢三棱箭簇的短矢,只需一轮齐射,便能轻易穿透敌军的皮甲甚至薄铁甲,造成大面积的杀伤。
然而,这一次,预想中利器入肉的沉闷声和敌军的惨叫声并未传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连串密集的“叮当”作响。
射向曹军的短矢,狠狠地撞击在那些超大巨盾上。
生牛皮本就柔韧异常,事先经过充分的浸水,此刻在冻雨的作用下半凝固结冰,不仅厚度增加,防御的韧性更是达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顶点。
短矢的动能被那层冰壳和湿润的牛皮大半卸去,箭头仅仅是在牛皮表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或者勉强扎入寸许,便无力地弹落在泥水之中。
“将军,连弩射不穿他们的盾牌!机括结冰,射速也慢了一半!”战壕内的校尉焦急地向张郃禀报。
张郃立于风雪之中,眼神依旧冷静。
他早已料到冻雨会削弱远程火力,当即下令:“换石灰弹,用投石机砸乱他们的阵型!”
后方的轻型投石机迅速运转,数十个装满生石灰的陶罐被抛向半空,砸落在曹军的阵列之中。
“啪啦!”陶罐碎裂,里面的白色粉末四下飞散。
可是,在这漫天的冻雨中,生石灰的威力被降到了最低。
石灰粉刚一接触到空气中的水分,还来不及飘散进曹军的眼睛里,便迅速吸水结块,变成了一滩滩毫无杀伤力的浑浊泥浆,顺着曹军湿滑的巨盾流淌而下。
远程压制火力,在曹操精心设计的装备与天气的双重作用下,宣告失效。
曹军的重甲步兵们,在这一刻露出了他们准备已久的獠牙。
“稳住阵脚,继续推进!”乐进低声喝令,他的声音穿透了风雪的阻碍,给士兵们注入了极大的信心。
曹军的方阵如同一个巨大的、无懈可击的铁乌龟,稳稳地压到了铁丝网前。
那些曾经让五万虎豹骑绝望、缠绕着无数倒刺的铁丝,此刻就横亘在他们的巨盾前方。
“破网手,上前!”
随着乐进的指令,巨盾阵列的缝隙微微敞开。
几十名体格极其强壮、双臂肌肉虬结的曹军力士,从盾牌后方踏步而出。
他们没有拿刀剑,而是两人一组,抬着一把造型奇特的长柄巨型铁剪。
这便是曹操集结能工巧匠,专门为了对付铁丝网而研制出的暴力破解工具。
铁剪的前端咬合处极厚极钝,后方连接着长达五尺的铁柄,利用了最为纯粹的杠杆原理。
力士们将铁剪的刃口精准地卡在那些紧绷的带刺铁丝上。
“合!”
两名力士同时深吸一口气,双臂青筋暴起,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长柄的末端。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声在夜空中响起。
那韧性极佳、刀剑难伤的高碳钢铁丝,在巨型铁剪数倍于常人的咬合力下,被硬生生地绞断。
断裂的铁丝失去拉力,瞬间向两侧弹开。
世上没有攻不破的盾,只有尚未找到破绽的矛。
曹操用他绝顶的军事嗅觉,找到了这看似无解防御的物理克星。
“咔嚓!咔嚓!”
断裂声此起彼伏。
仅仅一炷香的功夫,荆州军引以为傲的第一道鬼见愁铁丝网阵,就被这群重甲力士犹如剥茧抽丝般,剪开了几个宽达数丈的巨大缺口。
横亘在两军之间的人造荆棘,被彻底撕裂。
“武刚车,填沟!”乐进眼看缺口打开,立刻挥舞长刀,下达了第二步指令。
位于阵列后方的另一批特殊士兵迅速行动起来。
这些人并非正规的作战甲士,而是曹操从大牢里特赦出来的摸金校尉以及精于土木的役夫。
他们常年与泥土打交道,最懂得如何高效率地挖掘和填埋。
在重甲盾牌的掩护下,他们推着数十辆沉重的武刚车顺着缺口一拥而上。
这些武刚车内部装满了从后方运来的泥沙和碎石块,虽然推行起来极其费力,但在这些老手的协作下,依旧保持着稳定的速度。
“一、二、推!”
伴随着整齐的号子声,第一批武刚车被推到了深达两米的战壕边缘。
士兵们合力将车厢翘起,或者干脆连车带泥一起掀翻。
大量的泥沙倾泻而下,落入那深邃的堑壕之中,发出沉闷的响声。
荆州军的战壕虽然挖得极为精妙,但在这种不计成本的饱和式物理填埋下,深沟的高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
张郃站在后方的指挥位置上,看着曹军有条不紊的破阵之法,眼神越发冷厉。
他没有下令士兵冲出战壕去阻拦那些推车的人,因为他知道,一旦离开掩体,面对曹军那密集的重装步兵,等同于自寻死路。
“将军,他们在填壕沟!再这样下去,路就要被铺平了!”一旁的副将握紧了手中的陌刀,语气中带着几分焦急。
“让他们填。”张郃的声音平稳如昔,没有丝毫慌乱,“战壕本就是用来迟滞敌军的。”
“他们填平了壕沟,便意味着他们放弃了巨盾的掩护,必须亲自跳下来与我们近战。传令下去,全体准备,握紧你们的工兵铲!”
时间在冻雨和烂泥的消磨中一点点流逝。
短短半个时辰,那道原本足以阻挡骑兵冲锋、让敌人无法跨越的堑壕天险,在武刚车和泥沙的填补下,被硬生生地铺平出了三条通往内部的宽阔血路。
曹军的破阵战术,取得了堪称完美的成功。
乐进踏上那条刚刚由泥沙铺就的坚实通道,感受着脚下的平稳,胸中积压多日的憋屈与战意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只要跨过这条战壕,那些只会躲在沟里放冷箭的荆州步兵,在己方重甲步兵的刀剑面前,就如同待宰的羔羊。
乐进一把掀开头盔上的面甲,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狂热的面容。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长刀,刀锋直指那条依然隐藏在黑暗中的战壕深处。
“铁网已破,战壕已平!杀进去,把他们剁成肉泥!”
伴随着乐进的一声怒吼,曹军的重甲步兵们发出震天的呐喊。
他们放弃了笨重的巨盾,拔出腰间的环首刀和短戟,犹如一股黑色的潮水,顺着那三条通道,疯狂地涌入战壕之中。
在他们的潜意识里,接下来的战斗将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屠杀。
弓弩手一旦被近身,便失去了所有的抵抗能力;而普通的枪兵,在狭窄的沟壑中连长枪都无法施展,根本无法刺穿他们身上的双层重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