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走到那半截陌刀前,弯下腰,将其缓缓拿起。
沉甸甸的刀刃不仅冰冷了手心,也冰冷了那颗想要迅速南下平定天下的雄心。
“当啷!”
曹操突然松手,将那半截陌刀重重地掷于青砖地面上。
清脆的回音在大堂内久久回荡,犹如一记警钟。
他转过身,颓然跌坐在那张宽大的太师椅上,胸膛微微起伏,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步战不可敌,骑战不可破……”曹操的声音中透着一丝自嘲与无奈,他揉了揉眉心,“刘铮这只铁乌龟,硬生生地崩碎了孤的牙齿啊!”
堂下的文武百官皆默然垂首,正面战场的失利,以及这种令人绝望的技术壁垒,让曹魏的未来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霾。
难道,面对刘铮那滚滚向前的钢铁战车,大魏就只能这般坐以待毙,等着被一点点蚕食吗?
“不,绝无可能。”
短暂的颓唐过后,曹操眼底深处的火焰再次燃烧起来。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眼神变得无比幽深与冷厉。
人世间的道理便是如此,当正门被巨石封死时,真正的智者从不会用头颅去撞击石头,而是会去寻找那扇隐藏在暗处的侧窗。
“他刘铮的铁甲再硬,护得住胸腹,却护不住人心;他的兵器再利,斩得断重盾,却斩不断世俗的贪欲。”
曹操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扫过荀彧和程昱,嘴角渐渐勾起一抹令人不寒而栗的弧度。
“既然在战场上,刀剑砍不破他的甲,那孤,就用一把看不见血的刀!”
……
江淮大捷的战报,如同插上翅膀的春风,在短短数日内便跨越千山万水,飞入了温暖如春的成都汉中王府。
议事大厅内,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好!张儁乂干得漂亮!”甘宁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那张粗犷的脸上写满了掩饰不住的兴奋,“三千人对五万重骑。”
“稳如泰山,把曹仁那老小子杀得丢盔弃甲,这等战绩,放眼天下也是头一遭啊!”
一旁的马超也是眼中精光连闪,抚掌赞叹:“工兵铲与陌刀的配合,简直天作之合。主公此番兵器革新,足以让天下骑兵为之胆寒!”
高坐在主位上的刘铮,手里拿着张郃亲自写下的战后详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这一仗,打出了咱们荆益军队的威风,也打断了曹操南下的念想。”刘铮将战报递给身旁的侍从,示意传阅众人,“传孤的将令,重赏张郃及前线将士。”
“同时,格物院所有参与水力冲压、陌刀锻造的工匠,每人赏钱百贯,主事大匠赐爵一级!”
此言一出,堂下几位被特许旁听的格物院大匠激动得热泪盈眶,纷纷跪地叩首。
在这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年代,刘铮用实际行动告诉所有人,匠人的智慧同样能裂土封侯。
武将们的士气在这一刻犹如烈火烹油,狂飙到了顶点。
“主公!”赵云跨步出列,身姿挺拔如松,朗声道,“曹操经此一败,精锐折损,士气必丧。末将以为,这正是天赐良机!”
甘宁也紧跟其后,大声附和:“子龙说得对!主公,既然这陌刀阵如此厉害,咱们不如让格物院加紧赶工,立刻给全军换装!”
“只要给咱们十万套板甲陌刀,末将愿为先锋,一举荡平中原,趁曹操病要他命,将那汉帝从许昌迎回来!”
群情激奋,武将们纷纷上书请战,仿佛只要十万大军列装完毕,明天就能在许昌城头饮马高歌。
然而,在这股近乎狂热的氛围中,刘铮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收敛。
他端起案几上的清茶,轻轻吹去水面的浮叶,从容地啜了一口,随后将茶盏稳稳地搁在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触碰声。
大厅内那高涨的喧哗,因为这一声轻响,渐渐平息下来。
“诸位将军的勇武,孤心甚慰。”刘铮站起身来,目光平和地扫过众人,语气中透着一股让人瞬间冷静下来的清醒。
“古人云,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但古人也说过,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你们只看到了陌刀在战场上的无坚不摧,却没看到它背后那沉重的代价。”
刘铮朝着站在文官首位的陈羡微微抬手,这位内政总管心领神会,立刻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叠厚厚的账册,快步走到堂中。
“文渊,你来给大家念一念,咱们这位钢铁巨人的胃口到底有多大。”刘铮吩咐道。
陈羡清了清嗓子,翻开账册,那张向来精明的脸上此刻写满了苦笑:“诸位将军,你们只知张郃将军的三千陌刀军威风八面,却不知为了武装这三千人,咱们险些把荆益两州的家底给掏空了。”
他指着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朱红色数字,有条不紊地汇报道:“高碳钢的冲压工艺,确实极大压低了单件铠甲的人工成本,但它对生铁原材料的消耗却是海量的。”
“为了达到防刺防砍的硬度,陌刀和板甲在冶炼过程中,废品率极高。武装这三千人,咱们耗尽了府库里整整三个月的优质生铁储备。”
“更何况,水力锻床需要极大的水流落差来驱动重锤,锦江沿岸能够提供这种动力的工坊位置有限。”
“这半个月来,为了赶工,工坊的水轮日夜不停,不仅磨损了数十套珍贵的精钢模具,甚至连周边的农田灌溉都受到了影响。”
陈羡合上账册,环视着刚才还叫嚣着要十万套装备的武将们,无奈地摊开双手。
“三千人,这已经是咱们格物院短期内能够透支的产能极限。如今曹操颁布禁商令,北方的生铁和煤炭断绝南下。”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要想武装十万大军去打消耗战,别说今年,就算是三年五载,咱们也凑不齐那么多精铁啊!”
大厅内寂静无声,武将们面面相觑,那股直冲脑门的热血终于渐渐冷却。
他们这才意识到,在工业化的战争中,限制军队战斗力的往往不是士兵的勇气,而是冰冷的产能上限。
看到众将眼中的失落,法正轻轻挥动衣袖,缓步走到沙盘之前。
这位被刘铮倚重为智囊的谋士,用手中的长杆指着中原腹地的几座重镇。
“主公所言极是,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法正的声音清冷而理智,“我们面临着产能的瓶颈,而曹孟德同样也学到了血的教训。”
“曹操此人,堪称当世枭雄,他在徐州折了重装步兵,绝不会再在平原上与我们列阵硬碰硬。据细作回报,曹军已经开始全面收缩防线,将主力尽数龟缩于高墙深池之内。”
法正转头看向甘宁与赵云,条分缕析地剖析着局势:“两位将军,陌刀和铁丝网,那是用来对付冲锋的敌阵、在旷野上绞杀敌人的利器。”
“可若是我们此时兴师北伐,面对的是城墙厚达数丈、城门紧闭的坚城,难道我们要让士兵拿着三十斤重的陌刀去劈砍青砖城墙吗?”
“攻城战,拼的是云梯、投石车,拼的是人命和旷日持久的围困。”
“这不仅会让我们的新式兵器毫无用武之地,更会将我们拖入补给线极其漫长的消耗泥潭。”
法正丢下长杆,做出了最终的论断:“诸位,在纯粹的军事层面上,随着新式防线的建立,双方已经进入了谁也奈何不了谁的战略僵持期。”
“强行北伐,非但不能荡平中原,反而会伤了咱们自己的元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