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的冬夜比北方温润得多,没有那种割脸的寒风。
只有锦江水面上升起的薄雾,沿着河岸缓缓流淌,将整座城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汉中王府的书房里,灯还亮着。
法正沉吟片刻,说出了心中的疑虑:“主公,即便我们看穿了曹操的意图,这份情报本身依然有问题。”
“它来得太巧,内容也太精准,像是有人掐着点送到咱们面前的。”
“若是顺着这条线走,只怕会落入别人的算计。”
“你说得对。”刘铮没有否认,“这份情报,多半是诸葛亮故意丢给咱们的。”
庞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刘备在南中蛰伏了这么久,想必是一直在盯着天下的动向。”
“曹操西进的意图若是被诸葛亮看破,他自然不希望曹操得手,曹操若强了,刘备更没有出头之日。”
“但他又没有实力去插手西北,所以就把情报送到咱们面前,想让咱们去跟曹操死磕。”
“阳谋。”法正吐出两个字,“就算知道是他在借刀杀人,西凉也不能让曹操拿了,这笔账,怎么算都是咱们出人出力。”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刘铮没有立刻说话,他重新坐回椅中,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烛火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良久,他开口了。
“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看清局势,而是看清之后还能沉得住气。”
刘铮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两人说,“诸葛亮想把我们当刀使,这没什么。”
“换个角度想,他也帮我们省了不少功夫,至少我们现在知道曹操要去哪里、带什么、走哪条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裹着锦江的湿气涌进来,吹散了书房里积了一整天的沉闷。
“但既然知道是阳谋,那就不能傻乎乎地往里跳。曹操要去抢西凉,我们也要去,但不能是为了替刘备挡刀。”
刘铮转过身,眼中映着烛火的光芒。
“我们要去,是为了抢在曹操前面,把西凉这块肉,先叼到自己嘴里。”
法正和庞统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被点燃的东西。
“去把孟起叫来。”刘铮看向门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出去。
门外值守的亲卫应了一声,脚步声迅速远去。
很快,马超赶到。
他显然是从校场上直接赶来的,身上还穿着一套半旧的皮甲,额头上带着薄薄的汗意。
进门时,他的目光在法正和庞统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刘铮身上,抱拳行礼,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站到了一旁。
这位西凉锦马超,在成都待了几年,性子比当年沉稳了许多。
当年的他,容易冲动。
自从上次刘铮替他解了围,他彻底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事急不得,有些账要慢慢算。
刘铮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到沙盘前,伸手拨亮了上方的气灯。
灯光洒下来,将沙盘上那片微缩的江山照得纤毫毕现。
“孟起来看。”刘铮指了指沙盘上西北的位置。
马超走上前,目光落在那片他无比熟悉的土地上。
武威、金城、张掖、酒泉……
每一个地名,都像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印记。
“曹操在往西边调兵。”刘铮的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青州的平叛是幌子,他的精锐正在向关中集结。”
“毡帐、烈酒、精饲料、厚棉衣,这些东西都在往西运,如果我没猜错,最迟开春,他就会对凉州动手。”
马超的眉头微微皱起,但并没有表现出过激的反应。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沙盘,像是在重新审视那片他曾经以为已经离他很远的土地。
“曹操若拿下凉州,打通西域商道,用不了多久就能缓过这口气。”
刘铮拿起几面代表曹军的小旗,插在了凉州周边的几个关键位置上。
“到那时,他北有铁骑,南有江淮防线,两面夹击,我们就算扛得住,也得脱层皮。”
法正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斟酌:“主公,若只是担心曹操做大,我们或许可以换一个思路。”
“南中的刘备,如今借着蜀中旧族的暗网,在十万大山里积蓄力量。这柄刀子悬在背后,迟早要落下来。”
“与其把主力调到西北去跟曹操硬碰,不如先解决了刘备这个心腹之患,再回头收拾西凉的残局。”
庞统摇了摇头,显然不认同这个方案:“孝直此言差矣,刘备在南中,不过是癣疥之疾。”
“他再能折腾,眼下也不过是靠着地火熔炉和生蛮的几万人马,成不了大气候。”
“但曹操若得了西凉,那就是心腹大患了。两害相权取其轻,这个道理不难明白。”
“我不是不明白。”法正耐心地解释,“我只是在算一笔账。”
“咱们的主力如果全调到西北去,南中的刘备会不会趁机发难?他手里那支白羽军虽然不成气候,但若是在咱们后院放一把火,也够头疼的。”
两人各执一词,但都没有把话说死,显然都在等刘铮的决断。
刘铮没有急着表态,而是将几面代表荆州军的小旗拿在手里,反复比划。
沙盘上的局势一目了然,北边是曹操的兵锋,西边是广袤的凉州,南边是蛰伏的刘备。
三线牵扯,任何一个方向处置不当,都会让全局陷入被动。
“主力不能全调。”刘铮开口了,语气很平静,“南中的刘备虽然眼下不成气候,但他手里有诸葛亮。”
“那个人最擅长的,就是抓住别人露出的破绽。我们若是倾巢而出,他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法正点头,这正是他担心的。
“但西凉也不能不管。”刘铮将那几面小旗放在了凉州的位置上,手法很轻,像是在下一枚决定胜负的棋子,“曹操这个人,你给他一寸,他就敢进一尺。”
“这次让他拿了西凉,下次他就敢从江淮压过来。退让从来换不来和平,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
庞统摊了摊手:“那就两难了,主力不能全调,又不能不管,这仗怎么打?”
刘铮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向马超。
马超一直在安静地听,没有插话。
此刻感觉到刘铮的目光,他抬起头,眼神平静,像是在等待一个答案。
“孟起,你在西凉,还有多少人能用?”刘铮问。
这个问题很直接,也很现实。
马超沉吟片刻,如实答道:“当年随我入关的旧部,如今大多已经散了,但西凉各家,与我有旧的不在少数。”
“若是我回去,能拉起多少人来,我不敢保证,但至少不会是孤军奋战。”
他说得很克制,没有夸口,也没有妄自菲薄。
这份沉稳,比他当年单枪匹马追杀曹操的时候,不知道成熟了多少。
刘铮点了点头,走到沙盘前,用手指在凉州的版图上画了几个圈。
“我的想法是这样的。”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大厅里听得很清楚,“分三步走。”
法正和庞统都凑了过来,马超也往前走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