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昌的这个冬天，比往年冷得更有几分道理。
魏王府最深处的密室，四面墙壁都用厚实的毡毯遮住了，连门缝都塞了棉条。
外面是零星的雪屑，里面却暖得让人有些昏沉。
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很安静，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剥啄，像是在替谁打着节拍。
曹操半靠在软榻上，手里端着一碗温好的药汤，却没有喝。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的案几上，那里摊着一份写了一半的圣旨，用词考究，骈四俪六，是典型的朝廷体面话。
程昱坐在案几旁，手里捏着一支笔，正斟酌着最后几行字的措辞。
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要想很久，像是在下一盘不能出错的棋。
荀彧则站在舆图前，背对着两人，一言不发。
“仲德，写到哪里了？”曹操放下药碗，声音有些沙哑，但语调平缓。
程昱抬起头，念道：“将军久镇西陲，勋劳卓著，朕心甚慰。今南方不靖，逆臣刘铮拥兵自重，僭越礼制，朝廷欲兴兵讨之，特召将军入京，共商大计。加封卫尉，赐爵关内侯，望将军以社稷为重，速速启程。”
他念完，将笔搁在砚台上，等着曹操的意见。
曹操没有立刻评价，而是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卫尉，九卿之一，掌皇宫门卫，听起来位高权重，实际上是个没有实权的闲职。
给马腾这样一个虚衔，既显得朝廷重视，又不会真的给他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卫尉这个衔，选得不错。”曹操睁开眼，嘴角微微翘起，“不高不低，刚好够让马腾心动。”
“太低了显得朝廷轻慢，太高了又假，这个分寸，你拿捏得好。”
程昱微微欠身，算是领了这份肯定。
荀彧从舆图前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他不是不赞成这个计划，只是心里多少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
“魏王，马腾此人，臣有过几面之缘。”荀彧的语气很平和，像是在回忆一个老朋友，“他确实是那种重名轻利的人，自诩汉室忠臣，最吃的就是这套忠君爱国的说辞。”
“当年董卓乱政，他起兵勤王；李傕郭汜祸乱长安，他也曾出兵相助。虽然每次都没坚持到最后，但那份忠臣的招牌，他一直护得很好。”
“所以他才会上钩。”程昱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这样的人，最怕的就是被人说不忠。”
“天子有召，他不来，就是抗旨，就是辜负了朝廷的信任。他那块护了一辈子的招牌，就砸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马腾这个人，有个致命的弱点，他太想得到朝廷的认可了。”
“在西凉经营了这么多年，手里有兵有地盘，但始终没有个正经的名分。”
“卫尉这个位置，对他来说，就像是悬在头顶的一块肉，他够不着的时候还能忍着，现在有人递到他嘴边，他不可能不咬。”
曹操听着这番话，点了点头。
程昱对马腾性格的分析，精准得像是拿尺子量过一样。
重名轻利的人，最好的诱饵不是金银财宝，而是一顶足够体面的官帽。
马腾这辈子，最缺的就是这个。
“只要他踏入许昌半步，就再也出不去了。”程昱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句话在密室里飘了一会儿，没有人接。
曹操端起药碗，将已经温热的汤药一口饮尽。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让他皱了皱眉，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后勤那边呢？”他看向荀彧，“粮草辎重，准备得怎么样了？”
荀彧回到案前，翻开随身携带的一本小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各种数字。
他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条理清晰地说道：
“八万主力已经秘密集结在长安周边，对外宣称是换防，实际上各部的调动令都是魏王亲笔签发，没有经过尚书台，知道内情的人不超过十个。”
他翻过一页，继续汇报：“先锋五千骑兵，由夏侯渊将军统领，已经沿河西古道推进了三百里。”
“沿途的驿站和补给点都已经安排妥当，每隔八十里设一个粮草中转站，用的是商队的名义，不会引起注意。”
“河西古道那边，地形我们已经派人重新勘探过了。”荀彧指着舆图上的一条线，“这条路虽然不好走，但胜在隐蔽。”
“马腾的注意力一直在南边和东边，不会想到我们会从这条老路摸过去，先锋部队的任务不是打仗，是抢占几个关键隘口，为大部队打开通道。”
曹操听得很认真，不时点一下头。
八万大军，五千先锋，再加上沿途的补给线，这是一场规模浩大的远征。
放在平时，这么大的军事调动不可能瞒得住任何人。
但现在不一样，中原各地的注意力都被那些流民暴动吸引着，地方官员忙着镇压、赈济，根本顾不上别的事。
这就是曹操要的效果，用一场看得见的乱，去掩盖一场看不见的动。
“粮草能撑多久？”曹操问了一个最实际的问题。
荀彧算了一下：“按照目前的储备，八万大军在河西走廊作战，最多能撑四个月。如果战事拖得太久，就需要从关中继续调运。但关中到河西的路不好走，损耗会很大。”
“四个月够了。”曹操的语气很笃定，“马腾不是刘铮，他没有那些稀奇古怪的铁丝网和水泥墙。四个月，足够我们把西凉翻个底朝天。”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很确定的东西。
那不是盲目的自信，而是基于对敌我双方实力的清醒判断。
西凉铁骑虽然勇猛，但战术落后，装备也不如曹军精良。
在平原上正面对决，曹操有十足的把握。
荀彧合上账册，没有再多说什么。
后勤的事，他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剩下的就看前线的将领们怎么打了。
密室安静了下来，曹操站起身，走到案几前，低头看着那份写好的圣旨。
他的目光在“卫尉”两个字上停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以天子之名行私欲之实。”曹操低声自语，像是在回味什么，“这种事，孤最擅长不过。”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程昱和荀彧都听到了。
两人都没有接话。
程昱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案上的文书；荀彧则转过身，重新看向舆图，背影看起来有些沉默。
曹操没有在意他们的反应，他伸手拿起那支搁在砚台上的笔，蘸了蘸墨，在圣旨的末尾添了几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