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夜里，孙尚香递过来一份密保，但内容足够让人警觉。
刘铮接过来扫了一眼，上面写着南中最近的变化。
诸葛亮的人马趁着年关前后各地守备松懈，接连拿下了两座县城。
不是强攻，而是策反。
城中的守军没有怎么抵抗，城门就开了。
“这个孔明，动作倒是快。”刘铮将密报折好，放在案上，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孙尚香站在一旁，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她知道刘铮的习惯，越是重要的事，他越不会急着做决定。
刘铮没有立刻讨论南中的事，而是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夜风涌进来，带着锦江特有的湿润气息，将书房里积了一整天的沉闷吹散了不少。
“尚香，你觉得孟起这个人怎么样？”他忽然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
孙尚香想了想，答道：“沉稳了许多。以前在江东的时候，听人说起西凉锦马超，都说他是一匹烈马，谁也按不住。”
“如今再看，倒像是被人驯服了。”
“不是驯服。”刘铮摇了摇头，“是找到了自己的路，烈马之所以烈，是因为不知道往哪儿跑，一旦知道了方向，它比谁都稳。”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转身走回案前，拿起那份关于南中的密报又看了一遍。
诸葛亮接连拿下两座县城，这说明他在南中的根基已经比预想的要深。
蜀中旧族的暗网、生蛮的人力、地火熔炉锻造的兵器，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已经足够支撑一场小规模的战争。
但刘铮并没有急着调兵遣将，放下密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几下，像是在等什么人。
脚步声从廊道尽头传来，沉稳有力，不疾不徐。
马超推门进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衣裳。
不再是刚才那套半旧的皮甲，而是一件深色的便服，头发也重新束过了，整个人看起来利落了不少。
“主公，主母，你们还没歇息？”马超进门时看到孙尚香也在，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睡不着。”刘铮笑了笑，“想着你明天就要动身了，有些话还没说完。”
马超走到案前，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份摊开的密报，但并没有刻意去看。
他只是在刘铮对面坐下来，姿态放松，不像是来领受军令的将军，倒像是来聊天的老朋友。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主公。”马超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咱们在巴蜀那会儿说好了要打一场的，后来一直没机会，这次西凉之行，我若能活着回来，你可别赖账。”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坦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刘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那是在巴蜀时候的事了，那时马超刚到成都不久，心里憋着一股劲，整天在校场上练枪。
有一次刘铮去看他操练，两人在校场上比划了几下。
马超嫌他骑术差，他嫌马超枪法糙，最后约好找个时间正经打一场。
后来事情太多，这个约定就一直搁着，谁也没再提，没想到马超一直记着。
“放心，孤从不赖账。”刘铮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松，“不过就你那三脚猫的枪法，到时候别哭就行。”
马超不服气了：“三脚猫？主公，不是我吹，在成都这几年，校场上能接住我十招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倒是主公你，骑术还不如我家的马伕，真打起来，你靠什么？”
他说这话时带着几分少年时的意气，但分寸拿捏得很好，不像是挑衅，倒像是老友之间的玩笑。
刘铮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靠这里。”
马超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忍不住笑了出来。
刘铮也笑了。
两个人对视着，忽然同时大笑起来。
笑声在书房里回荡，冲淡了深夜的沉静，也冲淡了刚才那些关于战事的凝重。
孙尚香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也不由得微微上扬。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刘铮笑得这么放松了。
笑声渐渐平息。
马超收敛了笑意，正色道：“主公，有件事我想了一路，还是得跟你说。”
刘铮点点头，示意他讲。
“我父亲那边……”马超斟酌着措辞，语速比刚才慢了不少，“他毕竟是西凉人，在马背上活了大半辈子，有自己的想法。有些事，还得慢慢来。”
他没有把话说得太透，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马腾在西凉经营多年，虽然名义上是大汉的臣子，实际上早就习惯了说一不二的日子。
这次刘铮派兵去西凉协防，名义上是帮忙，但马腾未必会这么想。
一个在外面闯荡了半辈子的老军阀，突然有人要进他的地盘，心里难免会有戒备。
刘铮听懂了。
“我懂。”他点了点头，语气诚恳，“这次不是去吞并西凉，是去帮西凉。你父亲那边，你去说。用什么方式、说什么话，你来定。我不插手。”
这份信任，比任何军令都重。
马超沉默了片刻，抱拳道：“主公放心，我会跟父亲说清楚。”
“还有一件事。”刘铮补充道，“到了西凉，不要急着跟曹操动手，先把防线筑起来，把人心稳住。”
“你父亲在西凉这么多年，靠的不只是马背上的功夫，还有对人心的把握。这方面，你多听听他的。”
马超点了点头，将这些话记在心里。
“另外，韩遂那边……”刘铮顿了顿，“这个人反复无常，但他有个好处，就是识时务。”
“曹操来了，他未必会倒向曹操，但也不会轻易倒向我们，你只需要让他知道一件事，我们不是来抢地盘的，我们是来守地盘的。只要他不帮曹操，西凉的事，以后有他一份。”
这是法正在议事时提过的思路，刘铮觉得可行，便又叮嘱了一遍。
马超一一应下，没有表现出不耐烦，也没有多余的保证。
他知道，有些事说得再多不如做得好。
谈话到这里，该说的都说了。
马超站起身，整了整衣裳，退后一步，对着刘铮重重地抱拳一礼。
这一礼，行得很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深。
“主公保重。”他说。
然后转身，大步走向门外。
他的背影在灯火下被拉得很长，步伐稳健，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像是在走一条他早已想清楚的路。
刘铮站在窗前，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廊道的尽头，很久没有动。
夜风吹进来，带着几分凉意。他将窗户关上，转身看向孙尚香。
“西凉这步棋，关键不在工事，而在孟起。”刘铮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铁丝网和水泥，挡得住骑兵，挡不住人心。”
“孟起这次回去，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让西凉人知道，还有人愿意替他们守那片土地。”
孙尚香没有接话，只是将那份关于南中的密报又往前推了推。
刘铮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诸葛亮最近拿下的两座县城的名字。
都不是什么大城，但位置很刁钻，恰好卡在几条通往南中的重要通道上。
“孔明这是在试探。”刘铮将密报重新折好，“他想看看，我们到底有多少精力能分到南边。”
“如果我们调兵去打他，西凉那边就会吃紧；如果我们不管他，他就会一点点蚕食。”
“那我们怎么办？”孙尚香问。
刘铮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案前，拿起笔，在密报的背面写了几个字，然后将其塞进一个空信封里。
“让黑兵卫盯紧南中的动向，但不要轻举妄动。诸葛亮想试探，我们就让他试探。他拿下两座县城，就让他拿着。等他觉得我们真的顾不上他的时候，他就会露出更多破绽。”
他将信封封好，递给孙尚香。
“有时候，不动，比动更有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