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五天,山势渐渐平缓,路也宽了不少。
但马超的脸色却不如前几日那么放松了,每天都要派出几拨斥候,往前探出几十里,确认安全才让队伍继续走。
陈铁柱不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但能感觉到那种紧绷的气氛。
第六天傍晚,队伍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扎营。
马超正蹲在篝火旁啃干粮,一个斥候骑马飞奔而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将军,前方三十里发现曹军斥候的踪迹。”
“人不多,三五个人,但很活跃,像是在探路。”
马超放下干粮,站起来。
他没有表现出紧张,只是问:“看清了是哪支部队了吗?”
“看旗号像是夏侯渊的人,马匹是北方的矮脚马,跑得快,但耐力不如咱们的西凉马。”
马超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对身边的副将说:“传令下去,从明天起,昼伏夜出。”
“白天找地方藏起来,晚上赶路,所有火把全部熄灭,不许点灯。”
副将领命而去。
陈铁柱凑过来,小声问:“将军,曹军发现我们了?”
“还没有。”马超摇头,“但他们在前面探路,说明夏侯渊的主力就在不远的地方。”
“我们带着这么多物资,万一被他们咬上,跑不快,打起来也吃亏。”
他看了一眼那些盖着油布的板车,又说:“这些东西是守城用的,不是用来在野地里跟骑兵硬拼的。能躲就躲,等到了武威,才是用它们的时候。”
陈铁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这天夜里,马超没有睡。
他坐在河岸上,看着西北方向的天空。
那里有一颗星很亮,亮得不像是真的。
小时候父亲告诉他,那是北极星,无论走到哪里,只要看着它,就能找到回家的方向。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真的,但他确实靠着这颗星,找到了回西凉的路。
接下来的三天,队伍昼伏夜出,白天藏在山沟里或者废弃的村落中,晚上借着月光赶路。
马超对这片土地太熟悉了,他知道哪里有水,哪里可以藏人,哪里能看到远处的火光。
两千人的队伍在他手里,像是一条在黑暗中无声游动的蛇,悄无声息地穿过了曹军斥候的活动范围。
陈铁柱第一次经历这种昼伏夜出的行军,起初有些不适应。
白天睡不着,晚上又困。
但到了第三天,他就习惯了。
人的身体很奇怪,只要给它时间,什么都能适应。
第三天夜里,队伍翻过一道矮梁,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的河谷。
月光下,一条银白色的河流蜿蜒而过,河两岸是大片的草场,虽然还是枯黄的颜色,但已经有了几分春天的意思。
马超勒住马,看着那条河,沉默了很久。
“这是涣水河。”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陈铁柱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过了这条河,再走两百里,就是武威了。”
陈铁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河水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安静得像一面镜子。
“将军以前来过这里?”他问。
“来过。”马超说,“小时候跟着父亲打猎,来过很多次,这条河里鱼多,夏天的时候,我们会在河边扎帐篷,住上三五天。”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陈铁柱听出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种很深的、说不清楚的情绪,像是一个人站在老房子前面,看着门上的锁已经生了锈。
队伍渡过涣水河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马超下令在对岸的一个山谷里扎营休息,等天黑再走。
陈铁柱卸完物资,坐在一块石头上歇脚。
他抬头看着四周的山,忽然发现这里的山和蜀中完全不同。
蜀中的山是绿的,到处都是树和草;这里的山是黄的,石头裸露在外面,被风吹出了各种奇形怪状的纹路。
“习惯吗?”马超走过来,递给他一壶水。
陈铁柱接过水壶,喝了一口,说:“有点不习惯,这里太安静了。”
马超笑了:“等你在这里住久了,就会觉得成都太吵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马超忽然说:“等到了武威,你带着工兵队先在城外找个合适的地方,要靠近水源,地势要高,视野要开阔。”
“铁丝网要拉三层,战壕要挖两丈深,水泥碉堡要建在制高点上。这些事,你比我懂。”
陈铁柱点了点头,认真地记在心里。
“还有。”马超补充道,“水泥要防潮,铁丝网要防锈。这些东西从成都运过来不容易,每一斤都不能浪费。”
陈铁柱应了一声,忽然问:“将军,曹军真的会来吗?”
“会。”马超的回答很肯定,“曹操已经下了注,他不会收手的。”
“那我们能守住吗?”
马超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远处的天际线,那里有一抹淡淡的青色,是黎明前的光。
“能。”他说,“但光靠工事守不住,守城守的是人心,不是墙。”
陈铁柱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觉得,马超说“能”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东西。
天终于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梁后面探出头来,将整片大地染成了金红色。
马超站起身,走到山谷的最高处,一个人站在那里。
他望着西北方向,那里是武威,是他的家,是他长大的地方,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去过了。
风从西边吹来,带着戈壁滩上特有的干燥气息。
马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这风里有一种他熟悉的味道。
是祁连山的雪水融化后流下来的清冽,是戈壁滩上骆驼草被晒干后的苦涩,是老房子门口那棵槐树开花时的甜香……
他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枪身是西凉特产的铁木,沉甸甸的,握在手心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枪头是地火熔炉锻造的精钢,在晨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父亲。”他在心里默念,“超儿回来了。”
这四个字,他等了很久才说出来。
说出来的时候,眼眶有些发酸,但没有掉泪。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冲动的少年了,他知道,回家不是终点,是起点。
远处的天际线上,忽然出现了一个黑点。
那个黑点移动得很快,在晨光中越来越清晰。
是一匹马,马上有人,骑得很急。
马超眯起眼睛,看着那个方向。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很快又恢复了平稳。
黑点越来越近,渐渐能看清了。
那是一匹浑身是汗的西凉马,马背上的人伏得很低,衣裳上有大片暗红色的痕迹——是血。
陈铁柱也看到了,他站起来,紧张地问:“将军,那是……”
马超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匹越来越近的马,看着马背上那个浑身浴血的信使。
风还在吹,从西边来。
远处的天际线上,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将整片大地照得通亮。
但那片光亮里,藏着什么,谁也说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