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超入城的时候，武威城已经点起了灯火。
黄土夯筑的城墙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厚重，城门口的守军列成两排，火把的光芒在他们脸上跳动。
马超策马走过城门洞时，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被风沙磨得有些模糊的石匾。
“武威”两个字还在，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他骑马走了几十步，就在街口看到了父亲。
马腾站在路边，没有穿甲胄，只着一件深色的常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
他比马超记忆中老了许多，鬓角的白发多了，脸上的皱纹深了，背也不如从前那么直了。
但他的眼神还是那样，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西凉人特有的锐利，像是在估量一匹马的价值。
父子对视了片刻。
马超翻身下马，走到父亲面前，双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父亲，超儿回来了。”
马腾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伸出手，扶住了儿子的肩膀。
他的手很大，骨节粗粝，掌心有厚厚的老茧。
那双手在马超肩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用力握了握，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人是不是真的。
“起来。”马腾的声音有些哑，但尽量保持着平稳，“地上凉。”
马超站起来，这才看清父亲脸上的表情。
马腾在笑，但笑得有些勉强，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始终没有落下来。
他拍了拍马超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
“结实了。”他说，“比走的时候结实。”
马超没有接话，他知道父亲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想的不只是他长没长结实。
父子俩并肩往城里走，马超牵着马，马腾走在旁边，一路上遇到的行人和守军纷纷让路，有人喊“将军”，有人喊“少将军”，声音里有欢喜，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马腾的府邸在城中心，是一栋老式的西凉院落，黄土夯墙，木梁承重，院子里种着几棵槐树。
马超记得小时候这些树就很粗了，现在看起来还是那么粗，像是这么多年一直没有长过。
进了院子，马腾吩咐下人备酒设宴。
马超本想推辞，但看到父亲难得高兴的样子，便没有说什么。
宴席摆在正堂，菜是西凉的家常菜。
手抓羊肉、烤饼、奶皮子，还有一大壶青稞酒。
马腾坐在主位上，马超坐在他右手边。
陪席的有几个西凉的旧将，还有一个人，让马超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韩遂。
这位西凉的另一位军阀，坐在马腾左手边，穿着一件深色的锦袍，手里端着一碗酒，脸上的笑容很温和，但那双眼睛一直在马超身上打转。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马腾的几个旧将轮番过来敬酒，说些“少将军回来了就好”之类的话。
马超一一应了，喝了不少酒，但脑子始终清醒。
马腾放下酒碗，看着马超，终于问出了那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超儿，你这次回来，是成都那边派你来的，还是你自己要回来的？”
马超放下筷子，如实答道：“都有，汉中王得到消息，曹操要西进，派我带兵回来协防。”
“我自己也想回来，西凉有事，我不能不回来。”
“协防？”马腾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是。”马超从怀里取出那份刘铮亲笔签发的军令，递给父亲，“汉中王派我带了两千精锐，还有格物院的工兵队和一批守城物资。”
“水泥、铁丝网、连弩，都是徐州战场上用过的那些东西。”
“曹操的骑兵在江淮吃过亏，到了西凉，还得再吃一次。”
马腾接过军令，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将军令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叩了几下。
“汉中王有心了。”马腾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韩遂在一旁听了半天，这时终于开口了。
他端起酒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笑着说：“孟起如今是汉中王的人了，说话做事都带着成都的味儿。”
“这回来了西凉，是替汉中王办事呢，还是替马家办事呢？”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但谁都听得出来，里面藏着刺。
马超转过头，看着韩遂。
这位叔父比他记忆中老了一些，但那种精明劲儿一点没减。
他坐在那里，脸上带着笑，眼神却很冷静，像是一条盘在角落里的蛇，不急着咬人，但随时准备着。
“叔父。”马超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曹操八万大军已经集结在关中，先锋夏侯渊离河西古道不到三百里。这个时候，还有心思分谁替谁办事？”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韩遂：“汉中王派我来，不是来抢西凉的，是来帮西凉守门的。”
“曹操要是打过来，第一个倒霉的不是成都，是武威，是凉州，是在座的各位。这笔账，不用我来算吧？”
韩遂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马超会这么直接，也没有想到马超的气势和当年完全不同了。
以前的马超，遇到这种阴阳怪气的话，早就拍桌子了。
但现在，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不怒不躁，说的话却比拍桌子还让人下不来台。
“孟起说得对。”马腾适时地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和稀泥的意思，“现在大敌当前，有什么话以后再说，来，喝酒。”
韩遂讪讪地笑了笑，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没有再说什么。
但他的眼神从马超身上移开的时候，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酒宴继续，但气氛已经不如刚才那么热络了。
马腾的几个旧将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低头喝酒吃菜。
马超坐在那里，觉得这顿饭吃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他明明是为了西凉回来的，但在这个饭桌上，却像是一个外人。
宴席散后，客人们陆续告辞。
韩遂走的时候，跟马腾寒暄了几句，又看了一眼马超，笑着说了一句“孟起好好歇着”，便带着随从出了院子。
马超站在廊下，看着韩遂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觉得那背影里藏着什么，但又说不上来。
“超儿。”马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跟我来。”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进了马腾的书房。
书房不大，陈设也很简单。
一张书案，几架书，墙上挂着一幅西凉的舆图，图上标注着各处关隘和牧场。
马腾在书案后坐下，示意马超坐在对面。
沉默了一会儿，马腾开口了。
“超儿，你在成都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