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马超说,“汉中王待我不薄。”
“我看得出来。”马腾点了点头,“你比走的时候沉稳多了。”
“以前你那个性子,点火就着,现在能压得住了。”
马超没有接话,他知道父亲说这些,不是为了叙旧。
果然,马腾话锋一转:“超儿,你跟着汉中王,为父不反对。”
“他确实有本事,能造出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也能打胜仗,但是——”
他顿了顿,看着马超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西凉是咱们马家的地盘。”
“这句话,我当着你的面说,你也当着韩遂的面说,谁来了,这句话都不能变。”
马超听出了父亲话里的意思。
马腾不怕曹操来打,他怕的是,曹操还没来,西凉就先被别人拿走了。
“父亲。”马超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刘铮不是曹操,他要的是合作,不是吞并。”
“他让我带兵回来协防,没有派一个外人来当监军,也没有让我带什么苛刻的条件,他信得过我,也信得过您。”
马腾沉默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马超继续说:“我在成都这几年,见过刘铮怎么对待降将和盟友。”
“江东的周瑜,他给了诸侯之礼下葬;徐州的张辽,他委以重任;就连被我杀了的那些人,他也没有赶尽杀绝,他不是那种过河拆桥的人。”
“这些话,你说了不算。”马腾终于开口了,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带着几分固执,“人心隔肚皮。”
“他在成都说得好听,等曹操退了兵,他翻脸不认人,我找谁说理去?”
马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父亲,曹操八万大军已经在路上了。”
“他没有给西凉留任何余地,要么降,要么死,您觉得,曹操会比刘铮更好说话?”
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马腾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看着那幅西凉舆图,背对着马超,沉默了很长时间。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
“行。”马腾转过身,看着儿子,“就按你说的办,工兵队进城,水泥和铁丝网用在防线上,你带来的人,归你管。”
马超刚要说话,马腾抬手制止了他。
“但为父有言在先。”马腾的语气变得很郑重,像是在立一个规矩,“西凉的兵权,不能交给外人。”
“你的人可以守城,但西凉的军队,必须由为父来调遣,这一点,没有商量的余地。”
马超看着父亲,点了点头。
“我答应您。”他说。
马腾这才松了口气,重新坐回书案后。
他看着马超,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一丝说不清的疲惫。
“超儿,你长大了。”马腾说,“比你哥哥们都有出息。”
马超低下头,没有接话。
父子俩又聊了一会儿,说的都是些家常。
西凉的天气、牧场的收成、家里的老马又下了几匹小马驹……
这些话题让书房里的气氛轻松了不少,好像那些关于兵权和防线的事,都暂时被搁在了一边。
马超站起身,准备告辞。
“父亲早点歇息。”他说。
马腾点了点头,摆了摆手:“去吧。”
马超走出书房,穿过院子,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夜已经深了,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槐树梢的声音。
月光洒在青砖地面上,白得有些发亮。
他走到院门附近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
院门外的角落里,有两个人正凑在一起低声交谈。
其中一个是韩遂的心腹,马超认得他,之前在宴席上见过。
另一个人背对着马超,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衣料在月光下泛着一种细腻的光泽,不像是西凉本地人常穿的粗布衣裳。
两人的声音压得很低,马超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但他看到韩遂的心腹从那人手里接过了一个什么东西,迅速塞进袖子里,然后两人便各自散开了。
那个穿深色长袍的人转过身,往院门相反的方向走去。
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马超看清了他的轮廓。
面白无须,下巴尖削,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轻巧。
马超站在槐树下的阴影里,没有动。
他等那个人走远了,才从树后走出来,朝着自己的住处走去。
一路上,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夜风吹过院子,槐树的枝干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马超回头看了一眼父亲书房的窗户,灯还亮着,一个影子映在窗纸上,坐得很直,一动不动。
他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武威城外的空地,从第二天清晨就开始热闹起来。
马超说话算话,头天夜里跟父亲谈妥,第二天天还没亮透,他就带着陈铁柱和工兵队出了城,在城东三里外的一片开阔地上划出了施工范围。
随行的还有三百名西凉民夫,是马腾从各营抽调来的,一个个膀大腰圆,干活是把好手,但看着那些从马背上卸下来的木箱,脸上写满了茫然。
陈铁柱蹲在地上,打开一个木箱,从里面抱出一袋灰扑扑的粉末。
袋子有些沉,他抱得吃力,旁边一个西凉民夫顺手接了过去,掂了掂,皱起了眉头。
“就这?”那民夫用手指戳了戳袋子,粉末从麻布缝隙里漏出一些,被晨风一吹就散了,“灰不溜秋的,跟灶膛里的草木灰有啥区别?”
旁边几个人也围过来看。有人伸手捏了一撮,放在掌心搓了搓,摇摇头;
有人用鼻子闻了闻,说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像石头烧糊了;
还有人在旁边笑,说成都来的匠人就是不一样,连泥巴都要装在袋子里千里迢迢运过来。
陈铁柱没有恼。他在格物院待了五年,见过太多次这种表情。
每次有新东西拿出来,总有人先笑,笑完了再看,看完了就闭嘴了。
“诸位大哥,借一步说话。”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指着不远处一块空地,“麻烦哪位帮我挖个坑,不用太深,一尺就够。”
几个民夫互相看了看,有人拎起铁锹,三两下就挖出一个方方正正的浅坑。
陈铁柱让人搬来一袋水泥,又让人提了几桶水过来。
他解开袋口,将灰色的粉末倒进坑里,加水,拿一根木棍开始搅拌。
灰浆在坑里翻滚,颜色从浅灰变成深灰,质地从粉末变成糊状,黏稠稠的,看起来和普通的泥浆也没什么太大区别。
“这就完了?”刚才那个民夫忍不住问。
“等一等。”陈铁柱说,“等几个时辰。”
“几个时辰?”民夫们面面相觑。
在他们看来,泥巴就是泥巴,干了还是泥巴,一脚就能踩碎,等几个时辰能等出什么名堂?
马超站在一旁,没有插话。
他也想看看,刘铮口中那种一夜之间变石头的东西,到底有多神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