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工夫,陈铁柱没有闲着。
他指挥工兵队的人把剩下的水泥搬到指定位置,又在空地上画出了战壕的走向和碉堡的位置。
他画图用的是炭笔,线条直得像用尺子比过,看得几个西凉老兵啧啧称奇。
“这后生手稳。”一个老兵对旁边的人说,“跟咱们营里那些画舆图的文书有一拼。”
“人家是格物院的匠人,专门干这个的。”另一个老兵接话,“听说成都那边,连十几岁的娃娃都能画出这种图来。”
“真的假的?”
“谁知道呢,反正汉中王那边,什么都跟咱们不一样。”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坑里的灰浆已经凝固了大半。
表面从湿润变得干爽,颜色也浅了一些,摸上去硬邦邦的,不像泥巴了。
陈铁柱拿了一块石头,在灰浆表面敲了敲,发出“当当”的脆响。
他点了点头,对马超说:“将军,差不多了。”
马超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那块凝固的水泥。
触感冰凉、粗糙,但极其坚硬,指甲根本抠不动。
他从腰间拔出佩刀,犹豫了一下,然后举起刀,用刀背轻轻敲了两下。
“当、当。”
声音清脆,像是敲在石头上。
马超站起身,退后两步,双手握刀,运了几分力气,朝着那块水泥墙斜劈下去。
“当——!”
金属撞击的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开来。
刀刃与水泥接触的瞬间,马超只觉得虎口一震,整条手臂都有些发麻。
他收回刀,低头一看,刀刃上赫然多了一道卷口,而那块水泥墙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马超举着那把卷了刃的刀,站在原地,愣了足足三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从胸腔里涌出来,起初有些压抑,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但很快就放开了,在城外的空地上回荡。
他笑得畅快,笑得肆意,笑得眼角都挤出了纹路,像是很多年没有这么笑过了。
周围的民夫和老兵们看着他,先是愣住,然后也跟着笑了起来。
虽然他们不太明白将军在笑什么,但那笑声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东西,像是阴了很久的天突然开了个口子,透进来一束光。
“好!”马超收起刀,拍了拍陈铁柱的肩膀,力气大得差点把这位年轻的工匠拍趴下,“有这东西,曹操的投石机砸三天三夜也砸不开!”
陈铁柱被拍得龇牙咧嘴,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
他揉了揉肩膀,说:“将军,这还没完,水泥要配铁丝网才有用,光有墙挡不住人,光有网也拦不住马,两样搁一起,才算成套。”
“那就两样都上。”马超大手一挥,“要多少材料你开口,缺什么我找人给你弄,西凉别的没有,力气有的是。”
接下来的几天,武威城外变成了一片巨大的工地。
马超说到做到,当天就挽起袖子加入了施工的队伍。
他脱了那身甲胄,换了一件粗布短褐,头上扎着一条布巾,跟民夫们一起搬水泥、挖战壕、打木桩。
他的动作不算熟练,但力气大,一个人能顶两个人用,扛着水泥袋走得飞快。
一开始,民夫们还有些拘束,毕竟那是少将军,是马腾的儿子,是西凉赫赫有名的锦马超。
但干了两天活,发现这位少将军确实不是在作秀。
他搬水泥搬得满身灰,挖战壕挖得手上起了血泡,吃饭的时候蹲在地上跟大伙一起啃干粮,晚上收工的时候跟工兵队的人挤在一个帐篷里睡觉。
“少将军跟咱们一起干活,这在以前哪敢想?”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兵蹲在战壕边上喝水,看着远处正扛着铁丝网卷走过来的马超,感慨地摇了摇头。
“当年马将军带兵的时候,将军是将军,兵是兵,各干各的,现在倒好,少将军比咱们还能吃苦。”
旁边一个年轻一些的民夫接话:“听说成都那边,汉中王也经常跟工匠们一起干活,格物院那些大匠,逢年过节还能跟汉中王坐一张桌子上吃饭呢。”
“真的假的?”
“陈铁柱说的,他是格物院出来的,还能骗人?”
老兵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这世道,真是变了。”
铁丝网的铺设是最费工夫的活计。
陈铁柱带着工兵队的人,先在战壕前方三十步的距离上打下一排粗木桩,然后用钳子将铁丝网一层层拉开,缠绕在木桩之间。
那些带着倒刺的铁丝看起来不起眼,但稍微不小心就会被划出一道口子。
第一天施工,就有好几个民夫的手被割破了,血流了一手,疼得直抽气。
陈铁柱从药箱里拿出金创药和布条,挨个给他们包扎。
一边包一边说:“这东西看着细,其实比刀还快,你们干活的时候戴上皮手套,千万别图省事。”
一个民夫看着自己手上那道血口子,龇牙咧嘴地问:“小陈师傅,这玩意儿到底是干啥用的?又细又利,总不能是用来挂衣服的吧?”
陈铁柱笑了:“差不多,挂的不是衣服,是马腿。”
他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战马跑起来,前腿先着地,这一层层的铁丝网,高度刚好卡在马腿的位置。”
“马冲上来,腿被铁丝缠住,倒刺扎进肉里,越挣扎缠得越紧,马一倒,背上的人也跟着摔。”
“后面的马收不住脚,又撞上来,这么一层叠一层,别说几千匹马,就是几万匹也得堵在这儿。”
民夫们听得一愣一愣的,有人咽了口唾沫,小声说:“这也太狠了。”
“打仗嘛。”陈铁柱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自己人讲仁义,对敌人讲仁义,那不是仁义,是找死。”
这话糙,但理不糙。
民夫们听了,没人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干活,手上的动作比刚才更利索了。
法正是在施工的第三天到的。
他没有跟马超一起进城,而是在汉中多留了两天,处理了一些事务后才赶过来。
他到武威的时候,城外的工地已经初具规模。
三道铁丝网阵已经拉好了两层,战壕挖了半人深,几个水泥碉堡的地基也已经浇铸完毕,正在等它凝固。
法正没有急着进城去见马腾,而是先在工地上转了一圈。
他蹲在战壕边上,伸手摸了摸那些已经凝固的水泥墙,又看了看远处正在铺设的铁丝网,点了点头。
“不错。”他对身边的随从说,“比预想的快。”
随从是跟着他从成都来的,对格物院的东西见得多了,倒没有太惊讶,只是问:“先生,这些东西真能挡住曹操的八万大军?”
法正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挡不住。”
此话一出,随从当即愣住。
挡不住,那还修来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