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能拖住。”法正微微一笑,补充道,“拖到曹操粮草耗尽。”
“拖到他士气低迷,拖到我们的大军从成都开过来,打仗这种事,急不得,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
当天夜里,马超站在城头,看着城外那片还在忙碌的工地。
月光下,铁丝网反射着细碎的光,像是大地上铺了一层银色的蛛网。
战壕的轮廓在月光中若隐若现,蜿蜒曲折,像是一条沉睡的蛇。
远处的水泥碉堡还没有完全建成,但在月光下已经能看出那种敦实、厚重的轮廓,像几头蹲伏在黑暗中的猛兽。
法正走上城头,站在马超身边。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城外。
夜风从祁连山上吹下来,带着雪水的清冽,拂过城头的旗杆,旗帜在风中轻轻摆动。
“先生。”马超忽然开口了,“你说刘铮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法正转过头,看着他。
马超没有看法正,目光还停留在城外那片工地上。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些东西,水泥、铁丝网、连弩,咱们西凉的工匠想破头也造不出来。”
“不是他们不聪明,是他们根本想不到。”
“原来仗可以这么打,原来城墙可以这么修,原来那些灰不溜秋的粉末,比石头还硬。”
他顿了顿,又说:“我在成都这几年,经常想一个问题。”
“刘铮这个人,到底跟咱们有什么不一样?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他比别人聪明多少,是他看的跟别人不一样。”
“别人看泥巴是泥巴,他看泥巴是石头;别人看铁是铁,他看铁是墙,这种本事,不是读书能读出来的。”
法正听着这些话,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一笑。
“所以天下才需要汉中王这样的人。”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夜风中听得很清楚,“有些人能打仗,有些人能治国,有些人能写诗作赋。”
“但能带着天下人往前走的人,一百年也出不了几个,汉中王就是这种人。”
马超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城外的工地上,还有人在干活。
火把的光芒星星点点,像是大地上倒映的星空。
远处传来民夫们喊号子的声音,粗犷而有力,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东边传来。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城头上的士兵们都转头看向那个方向,有人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有人往箭垛后面挪了挪。
一匹快马从夜色中冲出来,马背上的人穿着一身传令兵的装束,背上插着一面小旗,在月光下看不清颜色。
他在城门前勒住马,仰头冲着城头喊了一声什么,声音被风刮散了大半,听不太清楚。
但马超听清了。
他站在城头,目光越过那片还在建设中的工地,看向东方的天际线。
那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从那个方向走过来。
法正也听到了,收起脸上的笑意,转过头,看着城门前那个传令兵的身影,沉默了片刻。
“该来的,总会来的。”他说。
城门的守军已经下去接应了,沉重的门轴发出吱呀的声响,火把的光芒在门洞里晃动。
那匹快马被牵了进去,传令兵的脚步声消失在城门洞的阴影里。
马超没有动,依然站在城头,看着东方。
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陌生的气息。
那不是祁连山上的雪水味,也不是戈壁滩上的沙土味,而是另一种味道。
大军行进时扬起的尘土、马匹身上散发的汗味、铁甲碰撞时溅起的锈腥气……
战争的味道。
传令兵被带进马腾府邸的时候,马超和法正也赶到了。
正堂里灯火通明,马腾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一个明黄色的锦缎卷轴,天子的圣旨。
锦缎的边缘绣着云纹,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看起来庄重而体面。
传令兵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穿着一身朝廷使者的官服,站在堂下,姿态恭敬但不卑微。
他见马腾迟迟没有接旨,便又补了一句:“马将军,天子盼将军入京共商要事,这是天大的恩宠,还请将军早做决断。”
马腾没有说话,盯着那道圣旨,像是盯着一样既想要又不敢要的东西。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没有去接。
马超站在一旁,看着父亲的表情,心里有些发紧。
他太了解父亲了,那种犹豫、那种挣扎、那种在忠臣和活人之间反复摇摆的样子,他从小看到大。
“父亲。”马超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正堂里听得很清楚,“我能看看吗?”
马腾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马超走上前,拿起那道圣旨,展开。
锦缎很软,手感细腻,上面用金字写着骈四骊六的官样文章,辞藻华丽,无非是那些“将军久镇西陲、勋劳卓著”之类的套话。
真正的内容只有一行,加封马腾为卫尉,赐爵关内侯,即刻入京面圣。
他将圣旨合上,放在案几上,转过身看着父亲。
“父亲,这是鸿门宴。”马超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木板上,“曹操的八万大军已经到了长安,虎豹骑的前锋离河西古道不到三百里。”
“这个时候召您入京,他要的是什么,您比我清楚。”
马腾没有立刻反驳,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超儿,天子诏书在此,为父若是抗旨不遵,那便是反贼。”
“马家在凉州经营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这块忠臣的招牌,招牌砸了,人心就散了。”
“忠的是大汉,不是曹操!”马超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但很快又压了下去,“父亲,这道圣旨用的是天子的名义,但拿笔的是程昱,盖印的是曹操。”
“您去了许昌,天子能见您几面?您手里还能有兵吗?西凉这十几万军民,您还管得了吗?”
马腾的脸色变了变,他知道儿子说的都是实话。
但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割在他心里那块最软的地方。
正堂里安静了下来,几个陪坐的西凉旧将低着头,不敢插嘴。
传令兵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在等一出好戏。
法正一直没有说话,站在角落里,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像是在看一盘棋。
等父子俩的争执告一段落,他才缓缓走上前,对着马腾行了一礼。
“马将军,在下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