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关羽就开始点兵。
三千人,是从白羽军里挑出来的精锐,每个人都经过了丛林战的严格训练,能在藤蔓密布的山林里悄无声息地穿行,能在陡峭的崖壁上攀爬如飞。
他们的装备也是最好的,改良藤甲、开山刀、吹箭筒,还有一些从地火熔炉里新打出来的精钢短刀。
临行前,诸葛亮站在山谷的出口处,将一份手绘的地图递给关羽。
地图上标注着沿途的地形、水源、村落,还有几个可能遇到抵抗的地方。
“二将军,到了地方,先派人去城里摸摸底。能劝降的就劝降,不要急着动刀兵。咱们要的是人心,不是人头。”
关羽接过地图,揣进怀里,点了点头。
“军师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翻身上马,带着三千人消失在了雾气弥漫的山谷中。
马蹄声很快被浓雾吞没,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马嘶,证明那支队伍还在往前走。
诸葛亮站在谷口,看着那片越来越浓的雾气,站了很久。
刘备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诸葛亮才开口,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刘备能听见:“主公,西凉的仗,至少打两三个月。”
“这段时间,咱们要拼命壮大,能拿多少地盘就拿多少,能攒多少物资就攒多少。”
他转过头,看着刘备,眼神里有种很确定的东西:“等刘铮回头的时候,得让他啃不动咱们。”
刘备沉默了片刻,然后重重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将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握了握。
那柄剑是地火熔炉里打出来的第一把开山刀,刀身上还留着锻打时的纹路,握在手心里有一种粗粝的、真实的感觉。
“孔明。”刘备忽然说,“你说,咱们这条路,走得对吗?”
诸葛亮没有立刻回答,想了很久,久到刘备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
“主公。”诸葛亮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对错。咱们走这条路,是因为只有这条路能走。既然选了,就走到底。”
刘备没有再问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雾气翻涌,听着远处传来的马蹄声渐渐消失。
接下来的几天,南中的局势开始发生变化。
先是越嶲,关羽的人马趁夜摸到了城下,用吹箭放倒了城头的哨兵,然后翻过城墙,打开了城门。
三千人无声无息地涌进去,等守军反应过来的时候,县衙已经被控制了。
县令是个五十多岁的文官,被从被窝里拎出来的时候还在发抖。
关羽没有为难他,只是让他写了一份降书,盖上县印,然后让人送他去成都报信。
“告诉刘铮。”关羽说,“越嶲从此以后,归汉中王。”
当然,这是明面上的,只是给他们扩充底盘找了个光明正大的理由。
实际上,这些县府都是控制在他们手中的。
县令哆哆嗦嗦地上了路,心里也不知道是喜是悲。
然后是朱提,朱提的守军比越嶲多,城墙也高一些,但士气很低。
关羽让人在城外喊了一夜的话,说汉中王乃是天子亲封,爱民如子,跟着汉中王有酒喝有肉吃。
第二天天一亮,城里的守军就开了城门。
半个月,两座县城,关羽说到做到。
消息传到成都的时候,已经是二月底了。
黑兵卫总署的灯亮到了后半夜,孙尚香坐在案几后面,面前摊着一叠新送来的报告。
她的手指在一行字上停住了,越嶲、朱提失联,城中守军不知所踪,县令被遣送出境。
她放下报告,揉了揉眉心。
这已经是第三座了,前两座县城传出被人占领的时候,她以为是当地的山贼作乱,派了几个人去查。
现在第三座又没了,而且手法跟前两次一模一样,夜袭、开城、遣送县令,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这不是山贼能干出来的事。
孙尚香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益州舆图前。
她的目光从成都出发,一路向南,越过僰道、汉阳,最后停在南中那片被标注为蛮荒的广袤土地上。
那里有连绵的群山,有密不透风的原始森林,有诸葛亮,有刘备,有那支她只在报告里见过的白羽军。
她想起刘铮临走前说的话,南中的事,不急。
让诸葛亮先蹦跶,等他蹦得高了,再一网打尽。
可是现在,诸葛亮已经蹦了三座县城了。
再让他蹦下去,南中还能剩下多少?
孙尚香回到案前,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行字。
她写得很慢,每个字都想了一会儿,像是在下一盘不能走错的棋。
写完后,她将纸折好,塞进一个竹筒里,用火漆封口。
“来人。”
门外的亲卫推门进来。
“这份情报,连夜送到西凉前线,交到主公手上。”
亲卫接过竹筒,快步走出房间。
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夜风中。
孙尚香重新坐回案前,看着桌上那叠报告,沉默了很久。
案上的油灯跳了一下,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很长,很淡。
窗外,成都的夜很安静。
锦江的水声远远地传来,模糊而绵长,像是在替谁说着什么说不出口的话。
武威城外的雾气,比往常更浓了一些。
于禁勒住马,抬起手,示意队伍减速。
身后的骑兵们齐齐收紧了缰绳,马蹄声从急促的碎步变成了缓慢的踱步,三千人的先锋队伍在雾气中像是一条缓缓蠕动的长蛇。
“将军,这雾太大了。”身边的副将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前方三十步就看不清了,要不要停下来等雾散?”
于禁没有立刻回答,眯着眼睛看向前方,那里是一片灰白色的混沌,什么都看不清。
雾气在晨风中翻涌,像是一锅被慢慢搅动的稀粥,偶尔露出一片枯黄的草地或者一丛干枯的灌木,很快又被新的雾气填满。
他征战多年,对这种天气有一种本能的警惕。
雾是天然的掩护,你永远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减速缓行。”于禁沉吟半晌,开口下令,“斥候放出五里,前后保持呼应。遇到情况不要恋战,立刻回报。”
副将领命而去,很快,十几骑斥候从队伍中分离出来,马蹄裹着布,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雾气中。
剩下的队伍速度更慢了,几乎是走一步停半步,每个人都在竖起耳朵听着四周的动静。
于禁骑在马上,手按着刀柄,目光不停地扫视着左右。
他知道马超已经回了武威,也知道城外正在修筑那些让他头疼的工事。
但他不知道马超的斥候布到了多远的地方,也不知道那些灰色的水泥墙和带刺的铁丝网到底铺了多大一片。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这句话说了几千年,但真正能做到的人不多,于禁觉得自己算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