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禁身后的三千人也动了。
前排的骑兵举起长矛，后排的弓弩手拉满了弦，箭尖指向那片越来越近的银色队列。
两拨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百步。
在这个距离上，骑兵冲锋只需要十几个呼吸。
空气变得紧绷起来，连雾气都好像被这股紧张的气息逼退了一些。
马超盯着于禁，于禁也盯着马超。
两个人都在等。
马超在等于禁先动，于禁在等马超犯错。
但谁都没有动。
过了很久，马超忽然拨转马头，带着队伍往侧翼去了。
他没有冲向于禁的阵列，而是沿着一条斜线，朝着武威城的方向退去。
于禁看着马超的背影消失在雾气中，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下令追击，只是让队伍停在原地，等了很久，确认马超真的走了，才重新开始前进。
副将凑过来，有些不解：“将军，马超只带了五百人，我们三千人，为什么不追？”
于禁摇了摇头：“追不上，他的马比我们的快，地形也比我们熟，追进去，吃亏的是我们。”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他退得太快了。”
副将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于禁没有解释。
队伍继续往前走，速度比之前快了一些。
雾气渐渐散去，武威城的轮廓在前方若隐若现。
于禁勒住马，举起一个单筒望远镜，那是从荆州商队手里缴获的战利品，虽然不如格物院的新款清晰，但也够用了。
镜头里，武威城外的平原上，几道灰白色的矮墙横亘在那里，像是大地上被谁画了几道笔直的线。
矮墙前面是一排排木桩，木桩之间缠绕着银灰色的铁丝，在晨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
铁丝网的前面是一条深沟，沟壁用水泥加固过，看起来又深又陡。
于禁放下望远镜，沉默了很久。
这些东西，他太熟悉了。
徐州城外，曹仁和乐进就是被这些东西挡住了去路，折损了近万人，连敌人的衣角都没摸着。
现在，同样的东西又出现在武威城外，而且看起来比徐州的那道防线更结实、更完善。
他拨转马头，对副将说：“收兵，回去禀报丞相。”
三千人的队伍调转方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于禁走在最后面，不时回头看一眼武威城的方向。
那些灰白色的矮墙在晨光中安静地立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曹操的大营扎在武威以东八十里的一个河谷里。
八万大军没有全部压上来，主力还在后面，前营只有一万多人，但营寨扎得严严实实，壕沟、鹿角、望楼，一样不少。
曹操在中军大帐里等着于禁的消息，面前摊着一幅武威周边的舆图，上面用炭笔画着几个圈，标注着可能的进攻路线。
于禁走进大帐的时候，曹操正在喝茶。
茶是成都来的，虽然不是最好的那种，但在西凉这种地方，能喝上一口热茶已经不错了。
“怎么样？”曹操放下茶盏，看着于禁。
于禁行了一礼，然后如实禀报：“武威城外有灰色矮墙和铁网，与徐州一模一样。”
“马超已经在城外布了防线，而且斥候放得很远，警觉性很高。”
他顿了顿，又说：“末将的斥候与马超的斥候交了一次手，杀了他两个人，但没能摸清防线的全貌。”
“马超亲自带人追出来，末将将他引到一处山谷，但他没有跟进来。”
“没有跟进来？”曹操的眉毛挑了一下。
“没有，他在谷口勒住了马，看了一眼就退了。”于禁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他比以前沉得住气了。”
曹操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撩开帘子，看着西边的方向。
那里是武威，是马超，是那些让他头疼的灰色矮墙和带刺的铁丝网。
“这个刘铮，真是让人头疼。”曹操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怎么哪里都有？”
帐内没有人敢接话。
荀彧低下头，假装在看舆图；程昱端起茶盏，遮住了半张脸；夏侯惇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像是根柱子。
曹操在帐门口站了很久，风从西边吹来，带着戈壁滩上特有的干燥气息，将他的衣摆吹得微微飘动。
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看武威，又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走回案前。
他的脸上已经看不出刚才那种情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冷静的东西，像是被冷水浇过的铁，表面平静，但内里还是热的。
“于禁。”曹操坐回椅子上，拿起舆图，目光落在武威周围那些空白的地方，“你说马超在城外修了工事，那工事有多长？”
于禁想了想，答道：“末将看到的，大约有三里，但应该不止，可能还在往两边延伸。”
“三里。”曹操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手指在舆图上比划了一下，“三里能护住多少地方？护得住城门，护不住四面。护得住正面，护不住侧翼。”
他抬起头，看着帐内的将领们，嘴角忽然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很淡，但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冷。
“既然强攻不行，那就围死他。”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从武威出发，向西北方向划过，落在河西走廊那条狭长的通道上。
“传令夏侯渊。”曹操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佯攻武威，打探虚实！”
……
夏侯渊接到试探进攻的命令时，天刚亮不久。
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去，稀薄地贴在戈壁滩上，像是谁在地上铺了一层半透明的纱。
五千骑兵在晨光中列阵，马蹄偶尔刨一下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士兵们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目光都看向前方那道模糊的天际线。
夏侯渊骑在马上，手里捏着于禁画的那张简易地图，眉头微微皱着。
地图上用炭笔标注了武威城外防线的位置和走向，但标注得很粗糙，只有几条线和几个圆圈。
于禁走的时候说，雾太大，看不清全貌，只能画个大概。
“大概”这两个字，让夏侯渊心里不太踏实。
他征战多年，明白一个朴素的道理。
打仗这种事，最怕的就是大概。
大概的敌情、大概的地形、大概的兵力……
这些大概凑在一起，往往就是一场败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