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城以西三十里,有一处偏僻的庄园。
庄园建在山谷里,四周是矮坡,坡上长满了杂草和灌木。
从外面看,这里就是一处普通的农庄,土墙茅顶,跟西北常见的庄户人家没什么区别。
只有走近了才能发现,土墙后面砌了青砖,茅顶下面铺了木板,院子里还藏着几口水井,井口用石板盖着,掀开石板,里面是通往山外的地道。
庄园的主人叫成公英,金城最大的豪族,家里有良田数千亩,佃农上千户,私兵五百。
成公英本人是韩遂的老部下,跟着韩遂打过仗,后来回了金城经营家业,但在军中还有不少人脉。
韩遂带着三万残兵退进金城山区后,没有住在军营里,而是住进了成公英的这座庄园。
军营里的将士们以为将军在养伤,只有少数几个心腹知道,韩遂在这里见了不少人。
这天傍晚,庄园门口来了几辆马车。
马车的样式很普通,跟西北商队用的车没什么区别,但拉车的马是清一色的西凉骏马,步伐矫健,毛色光亮,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能养得起的。
第一辆马车上下来的,是张掖窦氏的家主窦茂。
窦茂五十出头,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从眉角延伸到下巴的刀疤,那是年轻时在战场上留下的。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一块玉,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第二辆马车上下来的是酒泉黄氏的家主黄华。
黄华比窦茂年轻一些,四十多岁,身材瘦削,戴着一顶黑色的纶巾,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起来像个读书人。
但西凉人都知道,黄华年轻时也上过战场,杀过人,见过血。
第三辆马车最朴素,车厢上没有多余的装饰,拉车的马也是普通的枣红马。
但车上下来的人却让门口的守卫多看了两眼。
敦煌盖氏的家主盖顺,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走路需要人扶着。
但那双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
盖顺在西凉的名望很高,不是因为他有多少兵,而是因为他在敦煌经营了三代,跟西域的商队有很深的交情。
丝绸之路上的商人,不管是走南线的还是走北线的,到了敦煌都要拜他的码头。
三位家主被成公英的管家迎进了庄园,庄园的正堂里已经摆好了酒席,四方的案几上放着羊肉、面饼和几壶青稞酒。
韩遂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素色的长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精神不错,完全不像一个刚打了败仗的人。
“三位远道而来,韩某有失远迎。”韩遂站起来,拱手行礼。
窦茂、黄华、盖顺也回了礼,各自在案几后面坐下。
成公英坐在韩遂的左手边,负责招呼客人。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窦茂喝了几碗酒,话就多了。
他拍着案几说:“韩将军,您这次跟曹操打,虽然退了,但虽败犹荣。曹孟德八万大军,都没能把您怎么样,西凉谁有这本事?”
韩遂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知道窦茂这是在试探,想看看他的底牌还剩多少。
黄华放下酒碗,接过话头:“窦兄说得对,韩将军在西凉经营了几十年,根基深厚。曹操来了又走了,刘铮来了也走了,能在这片地上站稳的,还是咱们西凉人自己。”
盖顺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喝着酒,听着两人说话。
等黄华说完了,他才放下酒碗,看着韩遂,说了一句:“韩将军,咱们都是老相识了,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您把我们三个叫来,不是为了喝酒。”
韩遂看了盖顺一眼,放下手中的酒碗,点了点头。
“盖老说得对,韩某请三位来,确实有事相商。”韩遂站起来,走到正堂中央,转过身看着三个人。
“曹操虽然退了,但刘铮来了,马腾父子已经投靠了刘铮,正在密谋引刘铮入凉。”
“各位想一想,刘铮在益州推行的那套均田平权,把世家大族的田产分给佃农,把佃农从世家手里解放出来。”
“这套东西,如果在西凉推开,各位的万亩良田、千户佃农,还保得住吗?”
正堂里安静了下来。
窦茂的手停在酒碗边上,没有端起来。
黄华的折扇也不摇了,握在手里,指节微微泛白。
盖顺的眼睛眯了一下,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韩遂没有继续说,回到座位上,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给三个人留出消化的时间。
过了好一会儿,盖顺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韩将军,你说的这些,我们都听说过。”
“刘铮在益州确实这么干了,那些旧世家被弄得七零八落,有田不能种,有兵不能养。但我们西凉不是益州,他刘铮的手,伸得了这么长吗?”
“伸不伸得了,不在他的手,在我们的心。”韩遂说,“马腾父子已经替他开了门。”
“武威城外那些水泥墙、铁丝网,你们也听说了,那是刘铮的东西,不是马腾的。”
“马超带着刘铮的工兵、刘铮的物资回了武威,名义上是协防,实际上是引狼入室。”
黄华的眉头皱了起来,看了看窦茂,窦茂也在看他。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有说话。
韩遂趁热打铁,从案几下面拿出一份文书,递给成公英。
成公英接过来,打开,念给三个人听。
“汉中王令:西凉各郡县,凡有田产者,按人头核定,多余田产由官府赎买,分给无地农户。佃农租佃关系一律解除,改由官府直接征税。私兵部曲,一律遣散,愿意从军的,编入官军;不愿从军的,发给安家费,回乡务农。”
成公英念完,把文书放在案几上。
正堂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压抑。
窦茂的脸色不太好,黄华手里的折扇被他捏得嘎嘎作响。
盖顺闭上了眼睛,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韩遂看着三个人的反应,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放下酒碗,语气变得沉重起来。
“三位,韩某今天把话挑明了,刘铮这套东西,不是冲着曹操来的,是冲着咱们西凉世家来的。”
“马腾父子已经上了他的船,现在正帮着刘铮往西凉塞这套东西。等他们的工事修好了,等他们的官军站稳了,咱们这些人,就是案板上的肉。”
窦茂忍不住了,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酒碗跳起来,洒了一桌。
“韩将军,你说怎么办?”
韩遂没有立刻回答,看了看成公英,成公英点了点头,走到门口,把门关上,然后站在门边守着。
“以庆祝击退曹操为名,在武威设宴,邀请马家父子赴宴。”韩遂的声音压得很低,“宴席上,我们动手。”
“马腾一死,马超独木难支,西凉还是咱们的。”